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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风台》第六期小说选登

歌风台2018-06-27 08:24:02






面子(短篇小说)

邵秀华


元旦,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阳历新年。在我们这儿,阳历新年不像阴历新年那般喧闹。元旦,对许多上学上班族来说,最直接的福利就是放假一天,大家不用急着赶去上学上班,不需要行色匆匆地挤公交,也不需要一活抖二活颤地缩着脖子骑电瓶车,可以在家里美美地睡个懒觉,恶补一下亏欠多日的睡眠,休整一下自己的状态,好投入新一年的工作。

乳腺科大夫余巧巧的睡眠一直不好。和大学教授的丈夫涂天佑没离婚时,儿子涂途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求学。重回二人世界,这非但没有给他们的婚姻生活带来温馨和甜蜜,相反,两人的关系危机四伏。回到家里两个人一见面不是争吵便是冷战,所以她只要上了班便不想回家,加班成为她排解内心郁闷的最有效的药方,而这又为她在医院赢得了“拼命三郎”的美誉,在同事和患者看来,余巧巧的口碑不错,医术好,说话总是慢声细语,给病痛缠身的患者以莫大的安慰。现在丈夫跟她离了婚,没人跟她吵,也没人给她气受,但她仍是不愿回家,回到这个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所谓的“家”。每天延长工作时间成为她生活的常态,哪天不加班,她就会浑身不自在,好像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没完成一样地不踏实。就在昨天晚上,她照例接了一台手术,为一位早期乳腺癌患者做双侧乳房切除术。时间退回十年,接诊这样的患者,她会建议保守治疗,毕竟那是一个女人生命的高原,是一个女人之所以成为女人的重要标志,但自从发现丈夫涂天佑出轨两人争吵不休最终以离婚收场之后,余巧巧的心态不知不觉就变了,她会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时间建议患者手术切除,而且切得越干净越彻底越好。手术台上,她动作麻利,手起刀落,像一个技术娴熟的屠夫,把仔排上的瘦肉剔得干干净净,每每这时候,她就有一种报复了什么人的快感。


睡眠不好,又不用上班,余巧巧本来是可以好好地赖在床上,即使睡不着,闭目养神也是不错的。但她没有这个习惯,一到点就得起床,何况,她的心里装着事情,装着大事情。元旦对她来讲是个非同寻常的有着纪念意义的重大日子。这一天,是她和前夫涂天佑的结婚纪念日,通南医学院毕业30年同学聚会也定在这一天。余巧巧和涂天佑离婚的事情,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外人并不知晓。平时两个人就各忙各的,谁有饭局,也是各参加各的,大家都习以为常。离婚前,两人有约定,重要的场合,比如儿子结婚,双方家庭的红白喜事,以及其它必须要夫妻双方同时出席的场合,两个人还得像夫妻一样走个秀。毕业三十年,他们这些同学忙家庭忙事业,就没有聚过。到了五十多岁这个年龄,事业定型了,孩子们差不多都成人成家了,同学聚会才有了可能。为了这次聚会,班长包庆山筹划了一年。包庆山从县卫生局局长的位置上退居二线,他有大把的时间来组织联络。他几次三番打电话给余巧巧,让他们两口子一定要参加。说他们是班上唯一一对从同学结为夫妻的,两个人举案齐眉,比翼齐飞,一个是卫生学院的教授,一个是名医,三甲医院乳腺科的一把刀,真是羡煞了全班的同学。包庆山说了,这次聚会还要让他们两口子介绍他们的情史呢。聚会的地点在通南医学院旁边的海棠酒家,离家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余巧巧给涂天佑打了电话,说好了,她上午九点开车去接涂天佑,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发。余巧巧麻利地洗漱完毕,便坐到了梳妆台前。补水、抹乳液,打粉底,上BB霜……法国欧莱雅,绝对正宗大牌的化妆品,价格不菲,但这丝毫也没能掩盖因为缺少睡眠带来的疲惫和憔悴。恐怖的黑眼圈,松弛下垂的眼袋,余巧巧像打量陌生人一样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眼神有点迷离,神情有点恍惚。梳妆台右手边有个相框,相框里是大学毕业那年她在县城东方红照像馆拍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简单的短把头,不施粉黛,眸子里是一眼望到底的清澈明亮,不娇揉,不做作,充满着朝气和活力。这是余巧巧美好青春的定格,令她怀念。工作之后这许多年,她出席各种学术会议、旅游,拍了很多照片,但她都不满意,她后来总结了一下,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眼神里缺少了学生时代的那种清澈和透明。她叹了一口气,心里想,要是时光可以倒流,她会不会放弃当初的偏执,不那么一意孤行。


余巧巧和涂天佑同学五年,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余巧巧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医学解剖的专家,母亲是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而涂天佑家在安徽泾县农村,家里兄弟姐妹六个,当年为了供涂天佑上大学,其他兄妹五个放弃读书,打工务农挣钱养家帮助他完成学业。一个是高傲的城里公主,一个是自卑的农村小伙,家庭背景如此迥异的这两个人毕业之后结为夫妻,出乎全班同学的意料,甚至让人有点大跌眼镜。毕业之后,涂天佑没有回安徽,他和余巧巧一起被分配到了瓢城,余巧巧在通南附医,这是瓢城最好的医院;而涂天佑被分在下面的县城医院。两人的工作并没有交集,也几乎碰不到面。余巧巧和涂天佑再次见面是在毕业之后的第四年,瓢城的政协会议上。


服务会议的巴士把代表、委员们从住地送到会议中心,余巧巧下了车往会场走。那天她穿了高跟鞋,鞋跟被台阶磕碰了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身体前倾,眼看着她面部朝下要摔向上几层的台阶,后面的人一片惊呼。余巧巧来不及反应,她的头脑里一片空白。这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她提在了半空里。

等到那人轻轻地把她从半空中放到地面,余巧巧才回过神来,扭头一看,英雄救美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同班同学涂天佑。

“涂天佑,怎么是你?”

“哈哈,怎么就不能是我?”

话一出口,余巧巧就后悔了。自己这话说得很不得体,好像只有她能当政协委员,别人当了就很不正常似的。

“我是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余巧巧为自己说的话做掩饰。

“其实,我一来报到就在会务指南里看到了你的大名。”

“你们认识啊?”两人的顶头上司、市卫生局的赵局长正好走过来,他很好奇。

“我们是……同学。”余巧巧的脸下意识地红了一下。同学五年,她好像从来没有拿正眼打量过这位同学,印象中他功课还不错,就是有点邋遢,不善言辞,有些木讷。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涂天佑,和在学校读书时判若两人,留着平头,一身藏青的西装打着领带,精神阳光又很帅气。毕业这些年,她忙于进修、深造、培训,耽搁了个人终身大事,虽然别人也介绍了好几个,但双方不了解或者话不投机,每次相亲都是匆匆见一面就分手了,所以现在还单着。她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就没发现涂天佑是只潜力股呢?

“一个姓余,一个姓涂。涂比余多了三点水,鱼(余)儿离不开水啊,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啊!”赵局长自言自语着朝前走去。

余巧巧回头看着刚才自己磕碰的地方,仍然心有余悸:“要是刚才摔下去,磕掉了门牙,我这会儿怕是成了豁嘴的丑八怪了。多亏你了,老同学,谢谢了!”

“举手之劳,说什么谢字。也是巧了,我就站在你身边。你是咱班上的学霸,现在是全市卫生系统的精英,保护你的安全,作为老同学,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啊!”余巧巧忽然发现,现在的涂天佑一点儿也不像在学校时那样口拙,他很健谈,甚至还有点幽默。

“本姑娘不胖也不瘦,标准体重,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能一把把我提起来。”

“没想到吧?你别忘了,我是农村长大的,几年前在老家,提满满两桶水,我走过两公里的山路呢。”


余巧巧这才想起来,涂天佑是个农家子弟,他在家里干过农活,是有一把力气的。她本来以为涂天佑会很在意自己的出身,在别人面前,特别是在她这样的女同学面前会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但他没有,这让她的心里有那么一动,但也就一瞬间,仅此而已。

两人好像再没什么话题,之后大会集中、分组讨论直到会议闭幕,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政协会议上巧遇大学同学,本来这只是余巧巧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如果不是因为看到涂天佑和赵雪莉谈恋爱,也许她和涂天佑也就是相安无事的熟悉的陌生人,两人有各自的生活,也就不可能有后来的恩怨。


赵雪莉是余巧巧儿时的邻居,初中毕业之前,两人一直是同学。赵雪莉的父亲是个码头工人,母亲是个家庭主妇。赵雪莉小时候味口好,饭量大,人长得壮实。也许是应了那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俗语,赵雪莉的书读得比余巧巧差远了。赵雪莉作业做不出来,总想抄余巧巧的答案,余巧巧想方设法护住自己的作业本不让她抄,还到老师那里“打小报告”,赵雪莉一直对此怀恨在心,经常找机会对余巧巧使坏搞恶作剧,最过分的一次是有一回上自习课,赵雪莉瞅准了余巧巧是跟在自己后面进教室的,她把一瓶没上盖的蓝墨水瓶放在虚掩的教室门头上,余巧巧推门走进来,门头上的蓝墨水瓶划了一个优美的抛物线,溅出来的蓝墨水空中飞洒,余巧巧整个人都懵了,像个呆子一样站在原地有三十秒一动不动。这件事后来一直被同学们当作饭桌上下酒的小菜一样品尝。因为从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只要老师让大家用“……像……像……”造一组排比句的时候,大家都会这样说:“余巧巧推门走进教室,门头上掉下来的墨水瓶里的蓝墨水溅湿了她的衣服,她像一只美丽的梅花鹿,像一头可爱的斑马,又像一只滑稽的七星瓢虫……”那个三十秒的时间是凝固的,同学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以为会有一场狂风暴雨,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些同学也许都很期待教室里弄出点什么动静。余巧巧很愤怒,她想像着自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母狮子扑向赵雪莉的场景,尽管她知道这就是赵雪莉所为,但她并不能确切地肯定。再说她身材瘦弱,真扑过去根本不是壮实高大的赵雪莉的对手,那样只会让自己更狼狈更丢人。她想起了小人书上说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权衡利弊得失,三十秒过后,余巧巧选择了隐忍,她像没事一样回到自己的课桌。这样的结果,出乎了全班同学的意料,没有看到一场热闹的大戏,甚至让大家有点失落。


这件事情当时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它对一个人自尊心的伤害只有余巧巧自己才知道,这种伤害一直如影随形,甚至改变了她的后半生。

冤家路窄。那天下班去超市买东西,远远地,余巧巧就看到了赵雪莉,当年初中毕业后赵雪莉没考上高中,上了卫校,现在在某社区门诊当护士。这本来也没什么奇怪的,世界说起来很大,其实小得很,居住在同一个城市,总有路上不遇桥上遇的时候。让余巧巧没想到的是,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涂天佑。直觉告诉她,涂天佑和赵雪莉在谈恋爱。那次政协会之后,余巧巧侧面了解过,涂天佑还是单身,他的一些熟人很热心地帮他张罗对象。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她并不清楚,但她头脑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赵雪莉不配嫁给涂天佑这么优秀的男人,她要拆散他们。她忽然想起了卫生局赵局长说的“鱼儿离不开水”的那句话,涂天佑虽然不完美,但总算还是不错的,比起自己相过亲的那些个要强得多了,何况自己和他又是大学同学,对他的基本情况还是了解一些的,两人有发展男女感情的基础,近水楼台,怎么说,涂天佑这轮月也应该是她余巧巧拥得,而不是赵雪莉。横刀夺爱,不让赵雪莉得偿如愿,这个计划突如其来,在余巧巧看来迫不及待,刻不容缓。


余巧巧从超市里出来没有回家,而是返回医院办公室,她翻出政协委员通讯录,上面只有涂天佑的办公电话,而这个时候打这个号码肯定是联系不上的。自己是个女的,主动约一个男生,怎么说都是件没面子的事。但如果她不主动,就等于拱手把涂天佑让给赵雪莉。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想了几种约他的方式:看电影、吃饭、听音乐会或者看画展……但她觉得都不合适,而且给人感觉她是刻意的,太直白。从赵雪莉身边夺走涂天佑这个计划不能露出任何的痕迹和马脚,她要装着什么也不知道,把两个人关系发展的每一个环节设计好,让人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办公桌上自己刚刚完成的那篇论文初稿给了余巧巧灵感,她提笔给涂天佑写了一封信,请涂天佑得便来一趟瓢城,帮她的论文把把脉,她有一些学术上的问题请教于他。

后来的事进展得如余巧巧所想的那样,涂天佑连续几个星期的休息日都从下面的县城赶到瓢城,他对余巧巧论文的核心观点提出想法,并且加以佐证,又把他自己在医疗实践中经历过的一些病例补充进去,既引经据典,又现身说理,生动鲜活,非常具有说服力。这篇论文两人共同署名,在国内权威的医学期刊上公开发表。

那天,余巧巧在门诊上接诊患者,涂天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今天市局人事处来人找我谈话,他们要调我到卫校当老师,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呢?我想听听老同学的意见。”

涂天佑哪里知道,这是余巧巧通过父亲的关系做的工作,但她不想挑明了跟他说,那样怕是有一种邀功和讨好之嫌,她做不到。再说真要明说了,也可能会伤害了涂天佑的自尊。

“那当然好啊。病理分析是你的强项,你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师!”

“可我觉得当个医生,为患者解除病痛也不错。再说,在这里工作了四五年,熟悉了这个环境,各方面的工作也是顺风顺水,真要走还有点舍不得呢。”

“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如果你当了老师,培养很多的学生,通过他们可以救治更多的患者,岂不是更好吗?再说了,当老师整天面对的是朝气蓬勃活力无限的学生,做医生每天接触的是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患者,人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没过多久,涂天佑便调到市卫生学校当了一名老师。他和余巧巧又合作了两篇论文,有一篇还在期刊联盟获了奖。他们相约要庆贺一下,下了班便去吃牛排。两个人很开心,聊大学时的一些事,余巧巧破例喝了红酒,而且喝了不少。涂天佑便送余巧巧回她租住的公寓。涂天佑用胳膊架着余巧巧上楼梯,余巧巧能感受到涂天佑胳膊的力度,那种肌肤接触传递给她不一样的温度,让她心跳加快。她发现自己其实还是很喜欢涂天佑的,但她觉得对女生来说,主动表白没面子。但是,不知道涂天佑是情商不高,还是在她面前自卑不敢妄想表白,他的话题总是不着边际,“我喜欢你”或者“我爱你”之类情话,他从来没说过。但男女之间的这层窗户纸总是要有一个人最先捅破的。余巧巧想起了赵局长说的“鱼儿离不开不水”那句话,便喃喃自语。涂天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把耳朵凑到余巧巧的嘴边,余巧巧就势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不想脚下一个踏空,跌倒在涂天佑的怀里。

余巧巧的计划成功了。

涂天佑没有向余巧巧坦白他和赵雪莉的交往过程,是因为他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赵雪莉是涂天佑科室主任的姨侄女,两人只看过一场电影,吃过一次饭,逛一次超市恰巧就被余巧巧看到了,当然这是涂天佑所不知道的。涂天佑不傻也不笨,赵雪莉和余巧巧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找到余巧巧这样的伴侣涂天佑过去想都没敢想。大学时,班上男生多女生少,像涂天佑这样的男生是很容易被淹没的。对余巧巧这样学霸型女生,即便喜欢她,有想法,也只能藏在心里,远远地看着她。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鱼儿离不开水。”

“你们两个,一个姓余,一个姓涂。涂比余多了三点水,余(鱼)儿离不开水,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啊!”涂天佑也想起了赵局长的话,也许他和余巧巧的这份情缘真的是老天爷的安排。鱼儿自然离不开水,可水也离不开鱼啊!何况,还是一条同窗五年的美人鱼呢!

余巧巧很快便发现自己怀孕了。有了孩子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可正是这个孩子给两个人的关系埋下了不和谐的伏笔。

“天佑,我有孩子了。”

“真的,我要做爸爸了吗?”涂天佑把脸贴着余巧巧的肚皮,满是期待的幸福。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我做了人流。”

涂天佑抬起头,大惊失色: “为什么?”

“准备不足。”

“生命本来就来自偶然,怎么就准备不足了?

再过几个月我就三十岁了,这是而立之年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这个孩子也是我的,你怎么能擅自作主呢?”

“因为那一次我们都喝了酒,我们要对孩子负责。”

“那是红酒。”

“红酒也是酒。”

即将做父亲的喜悦像夏夜里的流星转瞬即逝,涂天佑的心里涌起一股悲凉,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溢出来。

余巧巧自知理亏,赶紧向涂天佑妥协赔罪:“天佑,我们结婚吧!我们都还年轻,等我们做好足够的准备,我一定为你生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

除了拍婚纱照,两人结婚的一切事宜都是余巧巧一个人张罗的。请宾客、刷名单、订饭店、糖烟酒、买礼服,甚至求婚用的捧花,每一项每一个细节都是余巧巧不厌其烦亲历亲为。涂天佑愿意做个甩手掌柜,是因为他对这些事情缺乏热情,更主要的是余巧巧觉得他是农村里出来的,老土,什么事都图省钱,没眼光,品味不够。

涂天佑没有想到,会在自己的婚礼上见到赵雪莉。

余巧巧当年考上医学院,在他们住的那片小区里尽人皆知,再说她又在当地最好的医院做医生,左邻右舍都想跟她搞好关系,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没有小病小灾,都想着说不定哪天就能用得上这个关系,他们早就与余巧巧有约,她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请他们来喝喜酒。余巧巧和涂天佑结婚的时候,真就把这些左邻右舍请了。邻居们其实不知道,余巧巧真想请的人是赵雪莉,请这些邻居来只是做个陪衬,是为了不让赵雪莉觉得突兀而察觉到自己的真实用意。


酒店门口,赵雪莉走过来,远远地看到了新郎是涂天佑,她显然思想上没有准备。经姨妈介绍,赵雪莉认识了涂天佑。两人见过几次,彼此印象不错,赵雪莉觉得涂天佑虽然出生在农村,但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体面的工作,关键是性格好,是一个可以让自己依靠的男人,可是后来,涂天佑通过她的姨妈婉转地拒绝了她。她一直不清楚为什么。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涂天佑找到了比她更好的。赵雪莉觉得有些尴尬,她想要转身返回,哪知道余巧巧像见到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老远跑过来和她打招呼,还热情地拥抱了她。余巧巧把赵雪莉拉到涂天佑面前给两人做介绍。

“这是我的老公涂天佑,这是我的邻居兼初中同学赵雪莉。”看到赵雪莉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余巧巧又补充说: “我们是大学的同学。”

余巧巧用眼睛的余光打量了下涂天佑的神情。涂天佑有些不自然地笑笑,他略微弯了弯腰,算是跟赵雪莉打了招呼。刚刚分手的女朋友居然是妻子的初中同学还是邻居,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涂天佑觉得不可思议。一对新人在婚礼司仪的引导下秀着恩爱甜蜜,余巧巧在想,如果不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这会儿站在涂天佑身边的新娘不是她余巧巧而应该是赵雪莉。余巧巧无比开心,笑得很灿烂。她很想知道此时的赵雪莉是什么样的表情。席间,新婚夫妇挨桌敬酒的时候,余巧巧才发现宴席上早已不见了赵雪莉的身影。


赵雪莉一个人坐在街心公园的绿化带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她想不通,为什么余巧巧总是顺风顺水,而她却命运不济。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专门跟她过不去呢?她的书没余巧巧读得好,工作更不谈了,通过姨妈介绍的男朋友,眼看着可以成为自己下半辈子的依靠,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转身成了别人笏子里的鱼。

她想不通。但日子还得一如既往地朝前过。赵雪莉很快也结婚了,对象是医院里的一个男护工,两人生了一个女儿。当然这是后话。

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涂天佑和余巧巧紧锣密鼓地开始他们的造人计划。二人拒绝所有的应酬,调整情绪,吃很多的水果,戒烟戒酒,有规律地作息,掐着大姨妈光临的时间过夫妻生活。苍天不负有心人,余巧巧终于又怀上了,不久生下了一个儿子,因为两个人的姓氏里都有一个余字,夫妻两个给这个宝贝儿子取名叫涂途。


余巧巧对照料孩子没什么耐心,总是喊自己睡眠不够。洗换尿布、冲奶粉、给儿子洗澡……几乎全是涂天佑包揽了。儿子不怎么安静,夜深人静的时候不肯睡觉,涂天佑抱着儿子坐在床上给他唱摇篮曲哄他入睡,看着身边睡得很沉的余巧巧,想起那个被她流掉的孩子,睡梦中那张安详的脸忽然扭曲变形,看起来非常古怪和丑陋。涂天佑恍惚中觉得她就是个刽子手。

蜜月期一过,一个真实的余巧巧开始显山露水。她不仅是一个学霸,也是一个权力控。家里的大小事情都得她说了算,从孩子的教育到钱财的管理,大政方针都是余巧巧定调,涂天佑要做的就是不走样地执行她的决策。涂天佑好脾气,为了顾全家庭和睦的大局,他选择妥协,能忍的就忍了,能让的也就让了,毕竟,这样的老婆是自己找的,他怨不得任何人。接送孩子上下学,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搞卫生,余巧巧值夜班他都会给她熬好冰糖莲子羹。在外人眼里,涂天佑俨然是一个模范丈夫。

两个人公开的分歧始于一个红包。

那时候的余巧巧还不是一把刀,而是主刀医生的副手。涂天佑老家门头上一个堂嫂得了乳腺癌,因为有涂天佑的关系,所以专门从安徽跑到瓢城来做手术。一切当然全托余巧巧安排了。手术很顺利,没过多久就出院回家了。涂天佑把他们送到汽车站,堂兄涂天高一直拉着涂天佑的手。

“这次我们来瓢城看病,多亏了你们,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们。”

“都是自家人,言什么谢啊。”

“要谢的。不是你们,我们在这个地方两眼一抹黑,一个人也不认得,谁会这么周到地关照我们啊?”

“医院就是给病人看病的,在哪里都是一样。

有个熟人在,只是求得个心理安慰罢了。”

“就是啊,就说给医生红包的事,要不是有弟妹,你说,我就是想送也不知道往哪送啊!”

“你们送红包了?”

“现在不都送吗?这么大的手术,不把红包送出去,我这心里能踏实吗?万一我要是不送,他不开心,在那刀上做点文章,哪个能吃得消啊?钱能再挣,命只有一条,我们赌不起啊!”

“你们哪,唉,这种坏风气都是被你们助长的。”

晚饭时,涂天佑端着碗迟迟不下筷子。

“你怎么了?”因为儿子涂途在旁边,涂天佑不便说什么。

“没什么,吃饭。”涂天佑叹了一口气,却怎么也没有了味口。

等涂途睡下了,涂天佑关起了房门。

两个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

“听说你现在也拉起了皮条?”

“什么意思?”

“帮病人代送红包啊!”

“你怎么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他在我办公室求我,我不帮他,他就要给我跪下来。”

“你也有一份?”

余巧巧不吭声。

“多少?”

“五十。”

“在我们老家,养一头猪才赚五十块钱,这钱,你怎么忍心收下的?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对这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别人能收,我为什么不能收?”

“病人生病了,本来就痛苦,看病花去一大笔积蓄,甚至还背上巨债。医生再收下他们的红包,不是在他们刀口上撒把盐吗?”

“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还是收了你们家亲戚的红包你心疼?”

“你……”

“你什么你。一年养一头猪赚五十块钱,我信。可医生这把刀也是个技术活,他们的付出,和养几头猪好比吗?”

“狡辩!你是在为自己心安理得地收下红包找借口。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在医学院的时候,院长的开学第一课,难道你忘记了吗?”


“我没忘啊,我尽心尽力地给病人看病,不耍奸刁,不使心眼。你就别在这儿给我上什么课了,你放心,什么红包能收,什么红包不能收我有数。没风险的收,有风险的,不收,我不会砸了自己的饭碗。再说,钱又不是毛毛虫,多了会咬人。就凭那点死工资,你们那一大家子指望你不说,就说我们这个小家,涂途很快要上学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将来还让他出国留学,我们要让他上全市最好的学校,哪一个环节不要花大价钱?”

“你想得太远了吧!说到涂途上学的事,你不要迷信名校。就近入学不是挺好吗?为什么非要跟风择校?你以为给他选择了最好的学校,他就一定会出类拔萃,而在小区的学校里读书,就一定埋没人才?能不能读书,关键还在于孩子本人。他要是学习态度有问题,不想读书,你就是跟个教授在后面都没用。像我这样的,农村学校有什么条件啊,不也出来了吗?”

涂天佑说到自己,余巧巧就笑得腰直不起来。

“你笑什么?”

“你以为自己农村里出来的,上了大学,就是个励志的楷模啊,骨子里,你永远都是个自卑的草根。”

“你瞧不起我。”

“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

建筑。连国家都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我要把我的儿子培养成一名贵族,成为社会的精英,那就要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良心。职业的良心,做人的良心。”

“我的劳动创造了比我的工资多几倍的价值,红包是对我收入的一个补偿。病人家属给手术医生红包很正常啊,体现了他对医生劳动的尊重,体现了他对生命的重视。再说了,我又没主动开价伸手索要,是他们跟踪我,煞费苦心地把红包塞给我,甚至追到厕所里。病人的红包送出去,他们才会安安静静地配合你;反之,他们会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病房里乱转。我没有害他,我是在帮他。你说,我怎么就没有良心了呢?”

涂天佑像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打量着余巧巧。他在想,难道这就是当年的学霸、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讲出来的话吗?作为一个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的医生,堂而皇之地接受患者的红包,还如此振振有辞,口若悬河,大言不惭。以这样的行为和处事方式,即使医术再高明,她挽救了一个肉体生命的同时,却让一个人灵魂的大厦轰然倒塌。如果儿子将来知道她母亲的钱取自这样的“道”而心安理得、无动于衷的话,即使成为社会的精英,那也是个“伪精英”。

“你在玩火。”

“这是正常的人情世故。我们都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谁又能免俗呢?你也一样。”余巧巧嘲笑涂天佑假装清高,当他得知,当年自己能从下面的县城医院调到市卫生学校做老师,并不真的是他这匹千里马遇上伯乐,而是余巧巧通过她父亲的关系送出了一个很大的红包的结果时,涂天佑顿时颓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姓余,你姓涂,鱼(余)儿离不开水啊!”为了打破二人世界因为这番对话带来的凝重气氛,余巧巧搂着涂天佑的脖子主动示好,涂天佑粗暴地将余巧巧推到一边,自己起身披衣走出了房间。

那天,涂天佑一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余巧巧拿起手机,想给远在美国的儿子涂途打个电话,但电话依然打不通。涂途是在瓢城最好的学校读的高中,余巧巧没有让他在国内参加高考,而是通过投资的渠道,让他移民去了美国的科罗拉多州。涂途在丹佛大学商学院读完本科和研究生,毕业后在当地的一家亚洲超市从事运营管理。涂天佑本来是不同意把儿子送到美国去读书,更不同意他移民,但在家里,他这根粗胳膊拧不过余巧巧的细大腿,余巧巧太强势了,而且执拗,儿子人生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她一手策划的,即使儿子心有不甘想反抗,但母亲的羽翼将她庇护得太久,他是心有余却力不足,最后只有乖乖投降。余巧巧经常对儿子说的一句话是,我是个医生,我看过那么多的生和死,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不会有错,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但井被箍紧了,总有炸开的那一天。母子二人最激烈的一次冲突,是因为儿子的婚姻。儿子在美国谈了一个对象,没有通知父母,两人就在美国登记结婚了。余巧巧很愤怒,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儿媳妇竟然是赵雪莉的女儿肖多多。肖多多跟她母亲一样,成绩平平,重点高中没考上,在涂天佑所在的卫校读的医学护理,但她不想走母亲走的那条路。赵雪莉和丈夫肖大中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拜访余巧巧,请余巧巧帮忙想想办法把他们的女儿送出去。生活真的是一把杀猪刀,它早把赵雪莉身上的棱角无情地刮平,她的身上再也没有当年对余巧巧恶作剧时的彪悍,两口子极其谦卑,说了很多的好话,说余巧巧是个名医,德高望重,人脉资源广,这个忙只有余巧巧能够帮得上,无论如何拜托她。


看着赵雪莉点头哈腰低声下气求着她的样子,余巧巧非常得意,她的心里一阵冷笑:“当年,你得意洋洋把墨水瓶放在教室门头恶搞我的时候,你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也会有低三下四求着我的时候吧?这就对了,挺好。”余巧巧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没说帮忙也没说不帮忙。赵雪莉走了之后,余巧巧翻看她送来的礼品,两条软中华的香烟,两瓶茅台酒,两盒脑白金。余巧巧很生气,心里想,赵雪莉的情商智商都太低了,难怪混到现在还是个不长进、没脚蟹的社区门诊小护士,求人办事送礼都不动动脑子。家里没人抽烟没人喝酒,烟酒于我何用?我还没老到痴呆的年纪,送脑白金简直就是羞辱我。她把这些东西统统送到自家的车库里,那里堆放着一堆病人家属送来的各式礼品,从米面油,到烟酒脑白金。余巧巧把东西拿出来往货架上摞,压在烟酒下面一个鼓鼓的红包显露出来。余巧巧掂了掂,不用清点她就知道里面是五千块。她的嘴角露出笑意,心想,嗯,这还差不多。没过几天,她就通知赵雪莉让她的女儿办护照和签证。本地有一个知名企业老总的太太叫秦春梅,几年前得了乳腺癌,是余巧巧给她动的手术,手术非常成功,出院后恢复得很好,后来她随儿子去了美国,她和余巧巧一直有电话联系。最近她添了个孙女儿,儿子媳妇工作忙,自己又不能太过劳神帮着带宝宝,便想在老家这边雇个保姆,最好是学过护理的,带小孩的同时又能兼着照顾自己这位病人。余巧巧一下子便想到了赵雪莉的女儿肖多多,看到赵雪莉低声下气就差磕头求饶的卑微样子,余巧巧的心里已经很畅快了,看在两口子红包的份上,那就做个顺水人情吧。肖多多就这样去了美国,当了保姆兼私人护理。就在余巧巧快要把这件事情忘记了的时候,她却从秦春梅的电话里意外得知,肖多多不仅跟她的儿子涂途谈恋爱,两人更是公开登记结婚,成了她的准儿媳。得知此消息,余巧巧激烈的反应让涂天佑大为震惊。余巧巧冲着涂天佑发火,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叫: “阴谋,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什么阴谋?”

“我说呢,她为什么肯跑到我家里,那么低三下四低眉顺眼就差磕头作揖央求我把她的女儿送到美国去?她怎么舍得包五千块钱的红包送给我?她哪是送的红包啊,那就是一包老鼠药,是要毒死我的砒霜。”

“老鼠药?砒霜?”

“这个女人太阴险,太可恶,太恶毒了。”

“这么咬牙切齿,你在说谁呢?”

“我太小看她了,以为她智商情商在我之下,却没料到她却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早就预谋把我的儿子变成她的半个儿子。她挖了一个坑,让我不知不觉就跳了进去。”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什么地方又得罪你,发这么大的邪火?莫名其妙。”

“都是你养的好儿子。我吃辛受苦把他培养成人,倾其所有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费尽心机让他移民美国。现在,他翅膀硬了,飞高了,飞远了,就把我这个老娘踢到一边了。恋爱、结婚这么大的事,居然通报都不通报一声,就自作主张。”

“涂途结婚了?好事啊!”

“你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不过,孩子大了,恋爱结婚是他自己的事,做父母的,你就祝福他吧!”

“阴谋,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什么阴谋阳谋,我听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赵雪莉,就是那个当初想嫁给你的护士赵雪莉,她来求我把她的女儿送到美国去,就是为了攀上我们这门亲事。”


涂天佑很惊讶。原来他和赵雪莉当年处对象的事,余巧巧是知道的,这么多年她只字不提,却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这个同窗共读五年,又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妻子,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呢?

“一个侍候人的小保姆,一个卫校毕业的小护士,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儿媳妇?她以为她的女儿嫁给了我的儿子,跟我成了亲家,就可以跟我平起平坐,可以不劳而获轻松坐拥涂家的财产,她是痴心妄想、痴人说梦。我的儿子难道是为他们家培养的吗?阴谋,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不行,我要阻止他们,我决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

余巧巧气急败坏,说得咬牙切齿。涂天佑眼看着妻子情绪失控,但他又没有办法劝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之夭夭。


余巧巧随即买了飞机票,第二天就匆匆飞往美国。当她拉着行李箱出现在儿子家门口时,涂途显然没有做好足够的思想准备。他正在炒菜,右手拿着铲子来开门,见到门口的人是他的母亲时,手中的铲子一下子掉到了地上。而当她见到肖多多跷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翻看一本画册,她更是怒火中烧。余巧巧心里想,这肖多多算个什么东西?我的儿子在我身边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现在居然在美国烧饭侍候一个出身低贱的女人。桌上吃饭时,涂途和肖多多极其谨慎地看着余巧巧的脸色说话,余巧巧视而不见。她把儿子拉到房间里,肖多多要跟进来,余巧巧把门从里面反锁了,将肖多多关在门外。

“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未必吧!我看她就是爱你的身份,你有绿卡,可以帮助她留在美国;她爱你的钱,跟你结了婚,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她这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家产。而你呢,你只是贪慕她有几分姿色而已。”

“你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这叫忠言逆耳。你现在长本事了啊,翅膀硬了,就一脚把父母踢到一边去了。结婚成家这么大的事,半个字都没透露。要不是她的东家打电话给我无意中说起,我怕是要被你蒙在鼓里一辈子呢。”

“我怕你反对,阻止我。”

“所以,你就给我来个先斩后奏。不对,是斩了也不奏。你以为生米煮成熟饭,我就会认可了吗?

我今天就明确地告诉你,不要说生米煮成熟饭了,就是变成了扬州蛋炒饭,我也不会让她进我涂家的门。”

“这是为什么?”

“门不当,户不对。”

“从小到大,我买什么衣服,穿什么鞋子,吃什么水果,喝什么牛奶,看什么样的电视,上什么样的学校,甚至用什么牌子的牙刷和牙膏,我的一切都是你做主。当初,我之所以同意来到美国,就是不想再生活在你以爱的名义给予我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庇护中。我想选择什么样的伴侣,这是我的生活,我就不能做一回我自己的主吗?”

“那要看你做出的是什么样的选择。这个选择是错误的,所以,我要阻止你。妈妈什么没经历过啊,妈妈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要相信妈妈的眼光。你家庭出身好,文凭学历高,人也长得阳光帅气,凭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比她优秀十倍的女孩子。而她呢,一个保姆,要文凭没文凭,要学历没学历,她配不上你。”

“你不讲道理。”

“是的,因为在感情的问题上,没有道理可讲。”

“你太强势了。如果父母亲可以选择,我不会选择你这样的母亲。”

“你说这话太没有良心了,你的骨头屑子还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呢,我生你养你,难道还有罪过了不成?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余巧巧忽然悲凉伤感,全然不顾名医应有的矜持和风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


涂途意识到自己与肖多多结婚会遭到父母,特别是母亲的反对,但他没料到母亲的情绪会如此激烈。

他把一张面巾纸递给母亲: “有话好好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余巧巧身体幅度很大地从儿子的手里接过面巾纸,情绪丝毫没有收敛: “我好说歹说,你能听得进去吗?”

涂途想试探一下母亲的口气: “你希望我给你找一个什么样的儿媳妇呢?像你一样的吗?”

余巧巧用力地把面巾纸摔在桌子上:“像我这样的怎么了?我和你爸结婚,家里的大事小情,你爸就像个算盘珠子不拨不动,里里外外还不全是我?在单位,业务上我也是个好手,多少人慕我的名来看病。你如果能找个像我这样的媳妇,那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份。”

“得了吧,家里有一个这样的妈就够我受的了,再讨一个这样的老婆,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涂途故作轻松地调侃,他试图劝说母亲改变成见, “就像穿鞋子,合适的才是最好的。我不计较她的学历、职业和家庭背景,我爱她,这就足够了。”

余巧巧学着儿子的腔调: “我爱她,这就足够了。哼,你爱,我不爱。”

“你想怎么样呢?”

“我要你跟她离婚。”

“离婚?这不可能。”

“不离婚也可以啊。”余巧巧打开门,将一直在门外听着母子对话的肖多多搡到一边,她从厨房里拿来一把切菜用的刀,“我就用它割掉左手腕上的动脉,我会在这里看着自己流尽最后一滴血。”涂途大惊失色,门外的肖多多也是目瞪口呆。

余巧巧以死相逼,儿子涂途举手投降,最终和肖多多离了婚。分手的时候,肖多多对涂途说,你妈虽然是个医生,但她有病,而且病得不轻,你要给她找个医生看一看。

余巧巧赢了肖多多,却输掉了儿子。涂途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拉进了黑名单,余巧巧怎么也打不通儿子的电话。

余巧巧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 “儿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夫妻二人的离婚大战是从儿子涂途去美国之后开始的。


俗话说,牙齿跟舌头还碰呢,何况是两个家庭背景不一样的人走到一起组成家庭过日子?余巧巧承认自己在家里强势,但她坚信:自己顾家,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把这个家建设得更好;他们有一个优秀出色的儿子;经营多年,这个家有着雄厚的经济基础。就凭这三点,即使两个人有吵闹,涂天佑也不可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也是那个周末该派出事。在家从来不洗衣服的余巧巧那天心血来潮,又是拖地又是洗衣服。她到卫生间,把涂天佑换下的白衬衫准备扔到洗衣机里,衣服袖口纽扣上缠着的一根长发引起了余巧巧的关注。她把头发小心翼翼地取下来,还用卷尺量了一下,35.3 厘米。凭女人的直觉,余巧巧断定丈夫涂天佑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余巧巧心里腾起的火苗像个扑楞楞的小兔子在胸腔里乱蹿。涂天佑在书房里看书,余巧巧忍着心里的火,好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把那根长头发像书签一样放在涂天佑正在看的一本书里。

“她是谁?”

“到底是女人,还是被你看穿了。”

“她是谁?”

“这跟你没关系。”

“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合法的妻子,而她,是插足我们家庭的小三。你怎么能说跟我没有关系呢?”

“她是谁,不重要。”

“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不爱你。”

涂天佑说出的这四个字石破天惊,余巧巧情绪失控,突然发飙。

“放屁。你不爱我,当初为什么和我结婚?你不爱我,我们怎么会生下一个那么优秀的儿子?你不爱我,我们怎么可能同床共枕了将近三十年?”

“我们本来就是火车的两股铁轨,是并排行的两条道。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你这是过河拆桥。我给你们涂家生育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儿子,我嫁给你时你一无所有,全靠我们自己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光景。你却轻飘飘的四个字,你是要把这个家毁掉吗?”

“这不是我的家,而是你的家。”

“她比我年轻吗?”

“没有。”

“她比我漂亮吗?”

“没有你气质好。”

“她有高级职称吗?”

“没有,她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

“你为什么会跟她走到一起?”

“她懂得生活。”

“在这方面,你们涂氏家族有遗传吗?”

“什么意思?”

“你的儿子像你一样,也喜欢出生卑贱的女人。”

“我们离婚吧!”


“不离,你让我不得安生,我也拖掉你一层皮。看谁能够耗到最后?”

儿子不在身边,夫妻两个关起门来无所顾忌,像这样的争吵变成了家常便饭。终于有一天,涂天佑累了,余巧巧也是疲惫不堪。涂天佑把一纸离婚诉状递到余巧巧面前,这像一根钢钉,触碰到了余巧巧心里面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一个是卫生学校的教授,一个是瓢城名医,如果走到法律程序,整个事件将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这个脸面丢不起。再说了,当初是自己像掰玉米一样把涂天佑从赵雪莉的身边掰走,如果以离婚收场,赵雪莉岂不要把鼻子笑聋了吗?余巧巧丢不起这个人。她把涂天佑的诉状撕得粉碎,亮出最后一把杀手锏:涂天佑净身出户。她本来以为涂天佑出身农村,穷怕了,会舍不下夫妻二人共同挣下的房产、存款,而提出财产分割。如果是这样,她觉得夫妻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她让出家庭的财政大权,所有的钱财全交给涂天佑管理。涂天佑毫不犹豫选择了净身出户,逃离这场让他几乎窒息的婚姻。眼看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余巧巧在离婚协议上附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两人离婚事件不正式对外公开,重要场合,比如双方父母老后归天,大学同学聚会,两人必须以夫妻的名义走秀。

去年元旦,两人签下了这纸协议,算起来两人正式离婚今天整整一周年。

余巧巧给涂天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的车马上出发,大约四十分钟左右到他住的小区楼下,让涂天佑做好出行的准备。结束了没完没了的争吵,两个人离婚了,分开了,说话反而变得客气起来。

余巧巧车子开到涂天佑租住的小区,涂天佑收拾得清清爽爽,已经在小区的门口等着了。他打开驾驶室的门,让余巧巧下来,说,还是我来开吧!


余巧巧没有争辩,很听话地让出了驾驶室,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车子开出半个小时的时候,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点沉闷。余巧巧有点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她必须要说些什么。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元旦,阳历新年。”

“今天是我们俩的结婚纪念日。”

“也是离婚纪念日。”

两人再一次沉默。

“你给涂途打个电话吧,他把我拉进了黑名单,我联系不上他。”

“你跑到美国,逼他离婚,的确有点过了。”

“你们父子两个一个鼻孔里出气,说的全是病话。”

“这话我收回,你权当我没说。”

“你给他打个电话吧,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我快受不了了。”

涂天佑把自己的手机拿给余巧巧: “我开车呢,这个电话还是你自己打吧!”

电话拨通了,涂途以为是爸爸的电话,兴高采烈地说: “爸,我在现场看 NBA 的球赛呢,波士顿凯尔特人队对印第安纳步行者队,太过瘾了。”

余巧巧小心翼翼地说: “儿子,我是你妈。”

电话那头顿时沉默了。大约过了十秒钟,涂途挂了电话。

余巧巧再打的时候,对方的电话一直处于忙音,怎么也打不通。

一行清泪沿着余巧巧的两腮流到她的嘴边,有点苦,有点咸。涂天佑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余巧巧,余巧巧把面巾纸拿在手上,她没有擦,而是任由泪水哗哗地流。

“血脉亲情割不断。”涂天佑安慰着余巧巧,“不过,你也不要太着急,给他一些时间。”

余巧巧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她以为是涂途打来的,心里一阵激动。打开手机盖,才发现是这次同学聚会的召集人、班长包庆山的。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通了电话:“班长,你好。啊,我和天佑,我们应该快到了吧。噢,前面再有两公里,就是西旺河,大半个小时差不多吧!好的,一会儿见!”

余巧巧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关掉电话,坐直了身子。

“班长说,这次聚会有一个议程,让我们登台讲述我们两个人的恋爱史,你要做好精神准备。”


余巧巧想知道涂天佑对于这个话题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扫瞄了一下涂天佑的脸。涂天佑专心致志地开着他的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尴尬,也不见生气。余巧巧暗自好笑,心想,这也算是对你执意离婚的一种惩罚吧。

“不,今天的聚会上,我要向大家正式宣布,我们俩已经离婚。这种假装的生活,让我活得太累,我一天也不想过了。”涂天佑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何表情,但他一字一顿,说得非常坚决。

余巧巧的情绪瞬间爆发。她下意识地抓住涂天佑手里的方向盘: “不,你给我下来。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行驶的小车正好开到西旺河大桥上。涂天佑猝不及防,一下子失去控制的小车冲破右侧的桥栏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桥上和河两岸的行人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小车落下去的瞬间,涂天佑听到了人群的一声尖叫。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咚”的一声之后,涂天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命,这就是命!

涂天佑和余巧巧双双落水而亡,这条新闻很快上了瓢城网站的头条。新闻的标题是《教授名医夫妇生死同心》。目击者称,尸体被打捞上来时,两人手扣着手,摆出“心”型图案。众人唏嘘:什么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可惜了啊!

涂途从美国回来参加了父母的葬礼。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那是他的妻子肖多多。


(原载《歌风台》2017年第6期,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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