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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们还是过成了平常的夫妻

每天读点故事2018-07-12 12:3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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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签约者:北方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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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翠嫁过来的那一年,那个冬天,算是三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偏不巧,迎亲的日子,定在大寒日。

在农村,大红的喜宴都要摆在寒冬,过了大雪,开始磨刀霍霍,杀猪宰羊。烧肉,灌血肠,备杂碎,还要把一整只猪头酱成冷肉。

最重要的是那应份的离娘肉也得是这个时候的,一年到头就杀这一头猪,人生的头等大事自然就非定在这个时候了。

大集体刚刚结束,虽说已包产到户,可家家都穷,能在寒冬腊月杀猪娶媳妇的人家也是寥数几家。

这云家在村里就算是上等人家了,一头肥猪刚杀好,就趁着宰了两只大羯羊,现剥的羊皮在院子里敞着。

热气蒸腾间,皮面上就渗出了白霜,转眼两张羊皮就冻得硬邦邦铁皮一样,白肥的羊肉一卷一卷,就等着喜宴那天,做手把肉亮相。

十几只鸡子也褪了毛,并排掉在冷房的房梁上,一个个昂首挺胸,直挺挺地悬着。旁边还挂着六只秋末在山里套回的野兔,也是褪了毛的,冻结实了,敲上去鼓一样蹦愣愣的响。

过了冬至,这娶媳妇的事宜就开始张罗了。

云泽小名铁蛋,明面上没有妈,细碎的事都是村里婶子大娘帮着张罗。

村东头的二兰纳鞋底,张婶子绣鞋垫,新媳妇的红棉衣是屋后李玉清媳妇缝制,新郎云泽的衣服也是李玉清媳妇缝制。大红的喜字和窗花是村里的巧媳妇三花执剪。

大寒临近,大头事宜都备得差不多了,衣服鞋袜都叠得齐齐整整,仿缎面的四铺四盖也缝好了。

喜房的前盘炕烧得热乎乎,从外面进去有新的祥和喜庆的气息,扑面的热浪冲着屋外的寒风,大家说笑间充满了对云家娶媳妇的啧啧赞叹,心里没有不羡慕的。

云泽的母亲就是娶亲的前夜来的,天寒地冻,已经掌灯了,家家户户都吃过了晚饭。

张玉山家的大门拍得山响,张玉山听着叮铃桄榔的拍门声,卷了半截的旱烟扔下,就急忙忙下地趿拉鞋,他一边推门一边嘟囔,“这么冷的天,谁呀?这是?”

门开了,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站在门外,露着两眼睛,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站在大门口直哆嗦。

“你谁呀?”

“张大哥,我是彩娥。”

“哎呦,彩娥呀,哎……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快进屋。”

说着话就进了屋,女人放下包袱,解开围裹的行头,张玉山老婆栓弟热情地叫她上炕暖和暖和。

只见她眼神讷着,怯怯的不好意思,站在脚地下两手搓着哈一口气,呼闪着两片唇,似有什么开不了口的话,掩着不好出声。

栓弟握住她的两只手心疼地道:“哎呦,彩娥,你看看这天儿冷的,你大晚上的走十几里路,冻成这样,快上炕暖和暖和,不要光站着。”

“嫂子,白天也不敢来呀!”彩娥的语气里涌着奈何不得的酸楚。

栓弟把彩娥推到炕上,给玉山递了个眼神,玉山披了件羊皮碴棉袄就推开了门,刺烈的北风呼地窜了进来,彩娥眼里噙着泪,她低声道:“张大哥,别去了。”

张玉山转回头愤慨道:“那为啥?铁蛋长大了,他云贵里再霸道也管不了了。”呼啸的夜风把门哗啦扇开,又啪地关上,屋里头凝聚了冷气,三个人僵着。

“张大哥,他明儿大喜,我不想给他添堵。”彩娥打破了僵局,说着话泪就扑簌簌落下,她抬起衣袖抹了抹,低下头,一滴泪“啪”掉在地上,就着昏黄马灯的光,碎裂。

“这叫什么事?二十年了,回回都是偷偷看一眼,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倒尽惹得不是,那千杀的云贵里,怎么就喝上了三枝的迷魂汤?

“二十年前逼你投河,还叫骨肉生生分离,孽做得还不够?”栓弟把心里的不平都倒出了口。

彩娥嘤嘤地啜泣。

张玉山脱掉羊皮碴棉袄,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炕边抽旱烟。

还是彩娥开口了,她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张大哥,嫂子,我……哎,我想在这住一晚,明儿偷偷看他娶媳妇,看了我也就放心了。”说完彩娥左右顾盼,等着张玉山两口子的回话。

“那怎么不行?想住就住下,明儿个我带你去,人多没人注意到。”栓弟热心地答应了。

她接着转回头和她男人张玉栓说:“你今儿晚上去光棍汉三奎大爷家借宿吧,叫彩娥和我一个炕上睡。”

张玉山磕了磕烟灰,笑着道:“行,那你们早点睡,我这就过去了。”说完又重新穿上皮袄,下地推门,就着呜咽的夜风,裹紧皮袄去了光棍汉三奎家。

留下栓弟和彩娥,唠了一会儿,彩娥打开包袱,拿出两件贴身红色袄子,棉布缝的,絮了薄薄一层棉花,上面绣了一对鸳鸯,嘻戏弄水。各处针脚密密缯缯,一排排绾桃扣精巧秀气。

栓弟直夸她手巧,她泪眼朦胧地求栓弟无论如何要亲自交给铁蛋媳妇,栓弟爽快地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俩人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逢大寒日,天刚透亮,迎亲的事项就开始预备,烧火,添油,挽车花,抱被子,村里唯一的一辆手扶车被打扮得喜气洋洋,就等着时辰发车。

倏忽间,风止天潮,暗沉沉,挡了清晨的寒朗,雪就是这个时候飘来的,鹅毛一样,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算好的吉时,手扶车配着大红的绸花,在大雪纷飞的路上摇摇晃晃像只公鸭一样昂着头扭着屁股一路向前。

十几里的路,在大雪里紧赶。

迎亲的车一路疾行,准时到,女方家放鞭炮,迎新人的站成两排。

新娘穿新衣,带头花,蒙盖头,女家忙着剔离娘肉,插水葱,新娘上轿。

娶亲的车和来时一样,虽开得快,可转眼间雪没了脚根,才走出二里地,车卡在雪地里,推,撬,都动不了。

娶亲开车的是村里的后生二全,他朝着蒙盖头的新娘喊道:“云嫂子,对不住了,车卡住了,这怎么办?”

新娘叫平翠,她一把扯下盖头,看看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再看看几个迎亲的人,跳下车问道:“走不了吗?”

迎亲的齐声道:“不行了,看这样子天晴了也难弄出来,这可怎么办?”

“那就走回去。”平翠一脸平静地道。

二全挠挠头说道:“还有十多里路呢?能走回去吗?”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平翠看看大家,迎亲的几个都张罗着说:“那就走回去吧。”

他们拥着新娘,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个时辰,雪还是密密暗暗地下着,风像定住了一样,任由着大雪纷飞。

这边云家的亲戚昨天下午都到齐了,宴席都摆开了,厨房的凉菜热菜都齐备了,就是不见娶亲的车回来。

十二点的老式钟敲响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栓弟领着彩娥混在人群中,云家亲戚朋友多,没有人注意,彩娥坐在角落里,她端详着场面里的一切,都是排场的,隆重的。

她看见了她的铁蛋,脑袋像个长脖子火鸡一样朝大路上张望。

云贵里则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地上打转转,背着手,低着头,身影高大,眼神里透着精明,依然是霸道强悍的。

三枝忙里忙外,招呼这个招呼那个,一副女主的派头。二十年了,三枝虽说老了,可那股子劲还在,势头依然是压着人的。

彩娥偷偷抹了把眼泪,她恨三枝,也恨云贵里,要不是铁蛋大喜,她真想扑上去把他们撕碎,可转念一想,她哪有那个本事?否则,当年,也不会被他们逼得投河自尽。

她只是可怜铁蛋,二十年了,真是不容易,就说今天,高高兴兴娶媳妇,还遇上大雪天,准是路上不好走,耽搁到现在,误了吉时,这可不是好兆头。

想到此,她的心打了个颤,她多想上去抱抱那铁蛋,告诉他她是他的亲妈,她没有死。

可是,她不能那样做,那样她不仅搅了铁蛋的婚礼,还会再一次被云贵里和三枝作贱死。

她只好藏在人群里,好在人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等新娘的大事上,没有人注意她,她趁乱偷偷去看了看喜房,很满意。

两点钟的时候,亲朋都坐不住了,吵吵嚷嚷乱成一片,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云贵里干着急,他冲着扬脖子张望的云泽大声吼:“铁蛋,你扬个脖子望球甚?还不赶紧去探探什么情况?你个蔫儿不求。”

云泽缩了缩脖子,找棉袍,准备出门,这边三枝嗔怒地吆喝道:“云泽,你怎么好自己去?这是不吉利的,这么大个人了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我已经安排好人了,你消停点,整天蔫儿不啦啦的,这会儿倒急了。”

云泽左右看看不知道听谁的,云贵里冲着他吼:“叫你回去你就回去,看什么看?”

彩娥在乱哄哄的场面里,眼巴巴看着她的铁蛋被他们呼来喝去,人半痴半傻,她的泪再一次涌上来,别过脸抹了抹,强撑着精神。

旁边栓弟安慰道:“不要伤心了,这是看见了,你没看见的多着呢,多半这样了,好在云贵里算是有良心,摆这么大排场给铁蛋娶媳妇,这就不容易了。”

“哎……我好好一个孩子,我造了什么孽?”彩娥继续抹泪。

说着话,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快看,回来了。”

众人齐齐朝大路上张望,只见白雪的大路尽头,几个人影一点一点移动,再细看,中间的红色越来越清晰。

在众人齐刷刷的观望下,新娘平翠和迎亲的人回来了,他们满身是雪,新娘的红盖头早就当成围巾围在头上。

她的红棉衣上落了雪,胎脂一样厚,两个脸蛋冻得通红,大概路远赶得急,喘息未定,倒增添了几分活泛,不像新娶的媳妇娇羞作态。

“是个俊秀的媳妇,眼睛黑汪汪,看起来也很机灵。”

“哎……这云贵里在外面包些工,就是不一样,要不就云泽那样,没钱能娶上这样的姑娘?”大家议论的当即,新娘就被迎进了喜房。

照例是掀盖头,洗脸,吃白头面,一切礼数走过后,按照当时农村的风俗,简单得进行典礼仪式。

拜高堂的时候,云贵里坐在凳子上,三枝挨着云贵里,新娘平翠低声道:“不是没有婆婆吗?这是?”

她不拜,场面有些尴尬,代东的先生爬在新娘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拜高堂的仪式才勉强在半推半就下完成了。

亲朋就坐,喜宴开始,新娘被送回喜房时,混在人群里的云泽的母亲彩娥冒着鹅毛大雪,一步一回头离开了村子。

喜宴结束时,天色近晚,各家都掌了灯。

雪初停,风就来了,刺烈的北风,转眼卷着呼呼飞雪。

喜房里,云泽望着平翠,平翠低着头,虽说婚前见过几次面,可没怎么说过话,两个人都不好意思。

“今天,这么大的雪,走十多里路,冻坏了吧?”云泽先开口问道。

“那个女人是谁?我可是知道我没有婆婆的。”平翠岔着话问道。

“她是……你慢慢就知道了。”云泽不知道该怎么说。

平翠不说话了,她开始暖被子,仿缎面的被子抱在怀里,她心里升起一丝烦乱的情绪。

能置办仿缎面的铺盖娶媳妇,不是普通人家,今天的女人,也说明这个家并不简单。

她思虑间,听见外面的风撕号怒吼,呜咽哀泣,玻璃呼啦啦地冽冽作响。

她轻轻掀起窗帘,外面是大雪映照的寒白,北风卷着袭来,白毛风搅在天地间,天是墨青的,地是浑白的,风雪混沌。

云泽从后面抱紧她,外面的风雪围裹着洞房的欢爱,平翠那一夜很幸福,也是她觉得是人生中唯一最幸福的一夜。

后半夜,风停了,鸡叫头遍,平翠起来了,她知道这个家没有婆婆,进门第一天就得下厨。

刚洗漱完,三枝就笑语盈盈来了,招呼也不打,就推门进来了,她拿眼瞟了瞟平翠,平翠在梳头,并没有理会她。

她朝着熟睡的云泽喊道:“多大人了,媳妇都娶了,还睡懒觉,也不知道害臊。”

她转回头朝着平翠讲道:“你不能这么惯着他,叫他赶紧起来扫雪铲雪去。”

平翠自打她进门心里就不舒服,她淡淡地笑了笑问道:“您是他什么人?这大清早的您也不言语一声就推门进了喜房,我该怎么称呼您?”

“你……”三枝被噎得够呛,她一甩门就出去了。

她感到不畅快,有微微的冷汗,她第一次觉得在云家她遇到了对手,云泽新娶的媳妇不是个善茬,可不像当年的彩娥,任由她捏把。

院子里铲雪的云贵里问道:“怎么样?告诉他们去前院吃饭了?”

“你自己去,一杆不知道好歹的货色。”三枝冲着云贵里就是一顿火,说完气冲冲地回了前院。

平翠出门倒水的时候,她看见公公云贵里在铲雪,她上前问道:“爸,这么早?”

“嗯,习惯了。”云贵里不抬头,他手里的铁锹在雪地上哗啦啦地来回铲,稳健,张扬。

“爸,那我去厨房做早饭了。”平翠盯着她的公公慢声道。

“去前院吃,咱家厨房二十年不开火了。”云贵里说得平平淡淡,看不出一点异色。

“哦……那行,那我去叫云泽起来。”平翠说着就往屋里走,她心里头有疑云,进门第一天,这个家就各色异常。

她想着,她得去看个究竟,这到底是怎么样个家?

云泽领着平翠,前院和云家的后院中间隔着一条羊肠小道,一迈脚就过去了。

井然有序的小院,雪已经铲干净了,四四方方的一处菜园子,白雪覆盖着,鸡在院子里寻觅啄食,一缕青烟在房顶悠悠直上,玻璃蒸着热气,冰花融化。

他们进去的时候,云贵里坐在炕中间抽烟,他瞟了一眼云泽,眼神里泛起不耐烦。

三枝和平翠讲:“翠,第一天进门,啥也别干,上炕。”说完朝云泽剜了一眼,云泽把平翠推到炕上,他自己也坐了上去。

平翠环顾了一圈,家是狭蹙的,东边一扇小门,还有一个套间,套间里窸窸窣窣的,偶尔听见咳嗽声,里面也住着人,是什么人?

平翠正疑虑,三枝朝着云泽喊:“去端点炭,蔫儿不啦啦坐着一动不动。”

云泽看看平翠,下地了,平翠有些别扭,云泽看起来好好的,怎么这会倒懦弱的有些痴,她涌上一丝失望。

早饭好了,面糊,咸菜,馒头,个人面前一份,三枝多端了一份去了套间里,平翠听见她说话:“快吃吧,哼哼啥?”

这是平翠进云家门吃的头一顿饭,内容丰富,平常里裹着万千难以言状的波澜。

七天后,平翠和云泽商量要分灶开火。

大概是前一天的晚间,张玉山的老婆栓弟肘间夹着个包袱,门敲了三下。

平翠开了门,冷风灌进来,栓弟一脸笑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铁蛋媳妇,没睡吧?”

平翠热情地说:“婶子,快进屋,早着呢。”

“今晚上村里开会,男人都过去了,我得空过来,给你送些东西。”说着话栓弟打开了包袱,俩件贴身的红袄子在灯下暖意融融。

“婶子,这是?”平翠有些诧异。

“哎……怎么说好呢?”栓弟不知如何开口。

“婶子,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这两件贴身的袄子是你们结婚的前夜你婆婆冒着风雪赶了十几里路送来的,她的一片心意,希望你们能收下。”

“我婆婆?她不是已经……?”

“她没死,这个事所有人都知道,你公公云贵里和三枝也知道,就是那铁蛋不知道,你得个空和他讲了吧,他长大成人了,也该知道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却不知道?不应该呀。”平翠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个……不好说,总之,你慢慢都会了解的,我不便多说。那铁蛋是个机灵孩子,就是成天被云贵里和三枝责斥,打骂的多了,人就有些懦,想他妈也想痴了,反应慢点,慢慢总会好的。”

“婶子,既是婆婆的心意,我们就收下了,得了机会您叫我们见上一面婆婆,当面谢谢她。”

“嗳,那是一定,她不知怎么高兴呢。”说着栓弟握了握平翠的手。

她赞叹,“真是个好媳妇,彩娥见了一定欢喜。”说着就要出门,平翠却拉了她的手。

她柔和地道:“婶子,东西我们可以收下,按说长辈的恩怨我们不该插嘴多问,可我总该知道个缘由,也好向云泽交代,您说是不这个理儿?”

栓弟迟疑了一下,折回了身子,她拉着平翠的手坐了下来,慢慢道:“真是个仁义的孩子,那婶子就不嫌多嘴,实话给你讲了。

“可丑话说在前,你可不敢说是我说的,要不一个村住着,我还得落下个嚼舌头的名。”

平翠说:“婶子,您放心,我不说,我心里有个数就放心了。”

“二十年前,你那公公云贵里不知怎么就和三枝混在一起了。起初是偷偷摸摸的,后来,被你婆婆发现,她闹了几次,不但没管住自家的男人,他们反而更猖狂了,竟然明着往来。

“你婆婆彩娥虽说性子是弱了点,可也是要面子的人,她豁开了和云贵里闹,本想着他们有云泽,男人会回来。

“谁想到,那三枝竟然整天往后院跑,明着就把云贵里拉到前院了,彩娥气不过,一气之下就投了河,也是命大,被人救了。

“彩娥为报救命之恩就离开云家嫁给了那人,那人就住在十几里外的宴柳村,当初因为是地主的成分,娶不上媳妇,这倒好彩娥嫁过去就成了一个家。

“那人也挺好,这些年两人还生了一儿一女,过得也还不错。

“可就是苦了云泽,那年他才四岁,彩娥回来要了好几次,云贵里就是不给,后来干脆不让见了,说彩娥再来就打死云泽,那彩娥也不敢露面了,二十年了都是偷偷回来看一眼。

“云贵里和云泽说他妈死了,村里人也不敢惹那麻烦事,也没人敢说。

“那云泽被三枝整日呼来喝去,非打即骂,加上他想妈想得厉害,顶机灵聪明的一个孩子竟然叫他们管痴了,胆子小,性子懦,真是造孽!

“三枝一辈子也没生出个一男半女,她那个男人半瘫在炕上很多年了,也是个受气的主,这一家乱的很,婶子今儿是多嘴了,你心里知道就好了,也别乱说。”

栓弟走后,平翠独自在灯下等云泽,两件贴身红袄子平展在炕上,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婆婆还活着。

由此她想到了三枝,她不过是她公公云贵里的姘头,二十年了,不见怪。

三枝倒是强势,平翠进门头一天她就不言语扎进了喜房,明摆着要压着平翠。

这些天在前院吃饭,平翠也多了个心眼,她瞅准机会进了三枝的套里间,里面躺着一个中风的男人,半个身子瘫了,扭曲着半张脸,话也说不完整,哼哼唧唧的。

里面污浊闷潮,平翠瞧了一眼赶紧出来了。

饭后她问过云泽,原来那是三枝的男人,这些年,两家稀里糊涂地过,在前院吃饭,后院睡觉,真像栓弟婶子说的这个家乱的很。

云泽进门的时候,平翠困得都快睡着了,他看见炕上的袄子,以为是平翠从娘家带来的,说了句,“真好看!”

平翠说:“你妈差人送来的。”

云泽脱了一半的棉袄,惊地站在地上瞪着一双眼,他忽扇着两片唇,发不出声音。平翠看着他的样子,噗呲笑了。

云泽慌忙爬上炕,他抱着平翠就哭,他说:“翠,你别吓人,我妈早死了,我就你一个亲人,你不要有事。”

平翠推开他,笑着道:“你莫哭,我告诉你,你妈没死,活得好好的。”

“不可能。”

“为什么?”

“我爸说,我妈在我四岁时就不小心落水死了,你说她没死,怎么可能?”云泽像个孩子一样抽泣。

“你妈真的没死,这袄子就是她差人送来的,不信你去问,村里人都知道你妈没死。”

云泽猛然间知道他想了二十年的妈还活着,他抱着那袄子就嚎啕大哭,平翠上前使了劲捂着云泽的嘴巴,她着急地说:“云泽,你不要嚎,叫爸听见了不好。”

云泽哪管那些,他扯开平翠的手,一个劲地嚎,边嚎边说:“我要见我妈。”

平翠一急,上去就是一巴掌,云泽不嚎了,他盯着平翠问:“怎么连你也打我?”

这时,听见门外云贵里问:“怎么了?大半夜的?”

平翠连忙应声:“爸,没什么?您歇着吧。”

云泽的情绪平复后,平翠说:“既然知道你妈还活着,不管怎么样?我们再不能在前院吃饭了,明天你去和爸说,咱们自己开火起灶。”

“嗯,我早想和他们分开吃了。”

“今儿这件事咱不能叫你爸知道,等得个空就去看你妈。”

“我明儿就想去。”

“不许胡闹。”说着平翠就“呼……”吹灭了灯。

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早饭后,都收拾好了,平翠示意云泽开口,云泽推推维维在云贵里面前喊了声:“爸……”接着就没下文了,他头都不敢抬。

平翠有些生气,她上前说:“爸,我们想和您商量,自己开火。”

“为啥?”云贵里的鼻孔里吐着青烟,黑着脸挤出两个字。

平翠推了推云泽,云泽刚抬起头,话还结结巴巴没说出来,就听见云贵里扔下烟袋吼:“反了天了,才娶了几天媳妇就知道分家了。”

云泽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退,低着头不说话了。

三枝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好好地吃了二十来年了,怎么想起分家了?”说着转回头瞄了一眼平翠,接着道:“这一进门就想当家,也好,这饭我也做够了。”

平翠推门,在冷寒呼呼的北风里,一向不善落泪的她,哭得伤心欲绝。

不是因为云贵里的霸道,也不是因为三枝的强势。而是因为她的男人云泽,云泽的懦弱,痴软,第一次击溃了她对男人以及婚姻的美好向往。

她不敢往前想,她跟着云泽,将来会活成什么样?

这个想法使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望着灰蒙蒙的天,早晨的阳光挡在云层后,是寒白的,没有温暖。

平翠在院子里枯败的杨树下站定,她的心上泛起悔意,父母之命的婚姻,因为厚重的彩礼,她就此甘心失去幸福吗?

想到此两行热泪滚在脸颊,云泽追过来,他依然懦懦地站着,不知所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平翠转身进屋,她心灰意冷,她在这个乱糟糟的家里寻不到一丁点希望。

夜里,平翠第一次背对着云泽,云泽好几次抱了平翠,平翠都甩开了他。

日子不紧不慢,年就到了,云家在年前娶了媳妇,喜宴大操大办,耗了元气。

年下一切从简,过的是素年,平翠平日里帮着三枝忙活,家里家外,就是不太言语。

云贵里自当她是因为分家受了委屈,也不去理会,只有云泽,白天夜里地跟在平翠身后,像个孩子一样缠着,平翠不理他,他就一直跟着。

转眼,上元节就到了,村里的花灯都挂起来了,闹元宵的氛围浓郁,人人都欢天喜地。

平翠就是在元宵节偷偷走的,无声无息,赶着夜路,在早春的寒风料峭里离开了云家。

平翠走后,云泽竟然犯了疯病,好的时候待在家不出门,病的时候满村子里地喊:“平翠,媳妇,马上回来了。”

接着他喊:“我妈活着,我妈活着,我要找我妈去。”

云贵里还像往常一样照着死里打云泽,但是他打得狠了,云泽开始反抗了,疯了的云泽满村子追着云贵里和三枝打。

云贵里平生第一次觉得狼狈不堪,他深感他得了报应,无儿无女的三枝哭哭啼啼,半辈子跟着云贵里,老了倒落下个抱头鼠窜的下场。

就在云家心灰意冷一团乱麻时,平翠回来了。

那时刚过立夏,天光明晃,草青树绿,紫燕低飞,地里的庄稼都冒了头,绿油油遮着生黄的大地。

平翠穿着一件棉布花衬衫,头发是散开的,精神十足,她是回来离婚的。

那夜她跑出去,走了一百多里,去城里寻她自小一起长大嫁到城里的好朋友。

在她家住了三天,就在朋友的帮助下进了一家私人制衣厂,她在流水线上负责钉扣子。

久了,认识了不少女工,也渐渐懂得了一些知识,原来城里人过不到一块是可以离婚的,她那时候心绪烦乱,把自己的遭遇讲给了一起做工的好姐妹,她们给她出主意,叫她赶紧回去离婚。

可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怎么办?大家又出主意,孩子有了,那就更得离婚了,孩子一出世就摊上个又傻又痴的爹,将来可怎么是好?

打掉又不忍,干脆快点离婚,好等孩子没出世再找一个,制衣厂男工多的是,总比跟个痴傻的强呀!

平翠想了好几个晚上,下了决心要离婚,就赶着肚子不显怀的时候回来了。

她看见云泽的时候,云泽被云贵里绑在牛棚里,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满脸都是,像荒草一样,萋萋丛生,衣服上滚的都是牛粪。

平翠看了一眼,心就碎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上前摸着云泽的脸问:“云泽,你这是怎么了?”

云泽哇哇地哭,他朝着平翠说:“你走后,我想你,我爸和三枝就打我,嫌我没出息,我实在受不了就追着他们打,他们就绑了我,把我关在牛棚里。”

平翠解开云泽身上的绳子,她把云泽领回家,给他洗澡,换衣服,刮胡子,剃头,云泽听话地坐在那,任由平翠摆弄,时不时转回头朝着平翠笑笑,眼神里溢满了欢喜。

平翠看着云泽,她好几次开不了口,她觉得她得去和云贵里说。

平翠还没来得及找云贵里呢,三枝就大呼小叫地满院子乱喊:“老云,老云,不得了了,那小崽子跑了,你快看啊!”

云贵里从前院披着汗衫跑过来,正要询问,却见平翠出来了,云贵里和三枝都惊呆了,他们瞠目结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平翠开口了,她说道:“爸,您来了,我正要找您呢。”

云贵里放下了姿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风,他笑着接应道:“嗳。”

接着说:“翠儿回来了?回来就好,那没什么事我们先去前院了,你和云泽晚间过来吃饭。”他说着话,完全没有提及云泽已经疯了的事。

“爸,我找您有事。”平翠说完就走了出来。

“什么事?”

平翠走到云贵里身边,她一点都不避讳,抬起头开口道:“爸,云泽的情况您看到了,我们过不下去,我这次回来就是和他离婚的,希望您能理解。”

“离婚?这是什么事?咱村还没有过呢?我不同意。”云贵里发火了,他原以为平翠回来是过日子的,谁想到是离婚的。

“爸,您同意不同意都无所谓,反正这婚离定了。”平翠坚定地说。

“反了你了,你一走三个月,我们云家还没追问你的名声呢?你倒先翘上尾巴了。”云贵里暴跳如雷。

平翠看了看他,转身回屋。

留下云贵里和三枝在院子里,面面相觑,而后,他们一前一后愤怒地走向前院。

平翠带着云泽第二天就去了公社,云泽并不知道去做什么,在公社的大门口,云泽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抱着平翠开始哭,不管平翠怎么说,他就是不进去,本来就已精神失常的云泽,再一次陷入了混沌不堪。

平翠怎么也没想到,云泽对她的依赖有这么强,她看着疯癫的云泽,实在狠不下心再刺激他,她觉得暂时取消离婚的打算,等云泽好一些,心平气和地谈妥了再离婚。

就这样,婚没有离成,平翠又领着云泽回来了。

虽然只是暂时抚慰云泽才留下来过日子,可平翠还是没有妥协,她提出另开火,这次云贵里头点得像拨浪鼓,爽快地答应了。

平翠留了下来,云泽的病也一天比一天好了,他不再满村子乱跑,也不闹腾,没有言语刺激的时候和好人差不多。

转眼,平翠的肚子就藏不住了,一天天隆了起来。

孩子是冬天生的,一个胖嘟嘟的女娃,平翠的心都化了,云泽围着孩子转个不停,孩子的降临,激醒了云泽内心潜在的担当与责任。

他不再像从前一样,要么痴要么疯,他整天都在精心地伺候着平翠,洗尿布,做饭,劈材,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平翠在月子里添了不少欢喜。

三枝有好几次都说要照顾孩子,云泽都不让她靠近,云贵里得了孙女也高兴得不行,三枝和他抱怨,他也佯装听不见。

平翠是在孩子三个月后开始发现孩子不正常的。

她不会笑,整天吃饱了就睡,逗她她也没反应,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朝前看,怎么戏弄都没有表情。

起先平翠以为孩子小,慢慢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六个月还是不见好,越发痴呆,平翠的心慌乱无比。

她和云泽商量去医院,两个人抱着孩子跑了好几家医院,都是一个结果,孩子患有先天性痴呆。

平翠的心掉进了冰窟窿,她整天抱着孩子哭,什么都不干,倒是云泽干得更欢了,家里家外的忙。

把孩子扔掉的主意是云贵里出的,起先平翠不同意,她哭闹,她骂云贵里没有人性。

慢慢的,她看着孩子,她的心动摇了,她和云泽商量,云泽摇头,他说他不扔掉,他要养大她,平翠骂他:“她这样,养大了能行吗?她自己难受,我们也难受。”

云泽不说话,他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平翠也跟着哭。

就是那天晚上,栓弟来告诉平翠,她说:“铁蛋媳妇,你婆婆来了,在我家,她想看看孩子。”

“把她叫来吧。”平翠看看云泽,云泽慌忙点头。

掌灯的时候,彩娥来了,她进门时有些怯,她看看云泽,云泽也看她,都不知道说什么?

“妈,你来看孩子了。”平翠打破了尴尬的场面。

“嗳,我早就想来了。”彩娥上前,她看着孩子,孩子朝前盯着,不笑,彩娥抹了一把泪说道:“我都知道了,苦了你了,好孩子。”说着握住了平翠的手。

平翠自打进门都没有被人这么理解心疼过,她也握着婆婆的手,两个人抱着哭了一顿。

“你们怎么打算的?”婆婆问平翠。

平翠伤心地说:“我也没主意了,她爷爷说要扔掉,说留着将来都是麻烦。”

彩娥转回头,她看看云泽,接着问道:“铁蛋,你怎么想的?”

云泽低着头,他不敢看彩娥,他想了二十年的妈,猛然间出现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如今遇上这样揪心的选择,他有些慌乱,但他依然坚定地说:“我养着。”

彩娥那一夜没有回去,是平翠不让她走的,三个人坐到天亮,彩娥抱着云泽哭,哭了一夜,到天亮也没商量出个结果。

半个月后,经过煎熬和挣扎,平翠终于同意云贵里的主意,把孩子扔掉。可是,谁去扔孩子是个难题,虽说孩子不要了,那也不忍心亲手扔掉。

就在他们犯难的时候,彩娥来了,她说:“这么些年,我都没照顾过铁蛋,虽说当年是被云贵里和三枝逼着投河的,可也苟且活了这么些年,总之是对不起铁蛋。

“如今,你们遇上这坎,就让我去做这恶人吧,千刀万剐下地狱,我也认了。”

平翠说:“妈,云家对不起您,倒让您受这恶罪,我们……”

“不要说了,我是为了你和铁蛋。”

六个月的孩子,彩娥一路抱着,沉甸甸的,她的心都搅碎了。

她想起二十年前,云贵里被前院的三枝迷上,硬生生逼着她投了河,要不是被人救了,如今,她哪还能见上儿子孙子。

这些年,她偷偷回来看铁蛋,眼睁睁看着三枝把她好好的儿子打骂斥责得又傻又痴,如今刚刚好了点,却又生了这么个孩子,想到此,她抱着孩子在野地里嘤嘤哭泣。

“妈……”彩娥听见有人喊她,她一回头,原来是铁蛋,他一直跟着她。

“铁蛋……你怎么来了?难道你不想把孩子扔掉?”

“嗯……”

“是啊,谁也不想,可是她长大了是个麻烦。”

“我不怕,我养她一辈子。”

“傻儿子,那咱就不扔了,回去和平翠说。”

云泽把孩子抱回去,平翠着急地接过孩子,她把脸贴在孩子的小脸蛋上,泪就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她心里想,都是命,抗不过,她这辈子注定要在这痴傻的光景里扑腾了。

她足足想了一夜,才下了决心,傻孩子留下了,婚就离不成了,那就打起精神好好过吧。

她第二天早早就起来,云泽还在被子里就被她拽了起来。

云家阔绰的四方大院里青烟袅袅,平翠把院子里多年荒废的旧棚子都拆了。

她和云泽起早贪黑地整出一大块空地,围了栅栏,一锹一锹地把地翻了,豁出陇沟,挑水,担粪,菜园子里撒了种子,菠菜,韭菜,萝卜,芹菜,倭瓜,茄子,辣椒,什么都有,绿油油一片一片。

云泽在旁边打了一口井,装了个压水机,隔三差五浇一次园子。

院子里鸡,鸭,鹅咕咕呱呱地叫,云家二十年死气沉沉的院子,不到两年就生机勃勃,到处是烟火味,油烟味,孩子会跑了,满院子追着鸭子玩。

平翠挺着个大肚子,忙里忙外,彩娥常常来,云贵里也不敢言语,三枝不怎么到后院来了,平翠和云泽不给她好脸色。

“快生了,你就别干了。”

“妈,你不能老来,这样跑来跑去,叔会有意见的,我们过得好着呢。”

“没事,你叔是个好人,他叫我给你伺候月子,家里你放心吧,妹妹大了,能关照呢。”

“妈……”云泽喊道:“您今儿回的时候带点茄子吧,都长好了。”

“嗯,摘点吧。”说着转回头朝着平翠道:“多亏了你,铁蛋才好了。”

“哎,妈,我也是没办法,就是这个命,谁知道他还真好了,一点都不痴了,小时候的聪明劲又回来了。”

婆媳俩说着话,平翠的脸色就变了,她扶着腰喊:“哎呦,云泽,你快来,我肚子好疼,是不是要生了?”

云泽扔下手里的家拾奔上前,他个子大力气足,抱着平翠就往屋里走。

平翠哭喊间,羊水就破了,彩娥巅着脚一路小跑去叫接生婆。接生婆还没到,孩子就生出来了,大胖小子,六斤八两,两个小眼睛滑溜溜的。

彩娥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她说了好几句,“和铁蛋小时候一个样,活脱脱的。”

云贵里在门外转悠,他得了孙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一家人欢天喜地的。

儿女双全,平翠和云泽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好。

趁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有些人进城打工了,他们瞅准机会,承包了几十亩地,一年又一年地忙活。

孩子们大了,女儿虽说傻点,可是听话,云泽疼得多些,儿子学习棒,年年考第一。

平翠站在绿油油的庄稼地里,她迎着风,冲着云泽笑。

云泽扔下锄头卷旱烟,脸上扑着浮土,眼神里掺着稳当。

平翠第一次发现,云泽眉间有英气,是个俊郎的男人,那些童年被斥打责骂压抑的影阴渐渐消散,婆婆常说是因为她,可她觉得婆婆也很重要。

她听见云泽冲他喊:“歇会儿,喝点水吧。”

平翠应着声,猛然想起那年,她嫁过来的时候,雪齐齐地铺着,无风,她是一步一步走进云家的。

这些年,真的是不容易,欢喜哀愁,磕磕绊绊,好在他们过成了平常的夫妻,烟火里裹着甜蜜,忙碌里融着爱意。(原标题:喜团圆:烟火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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