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遗址》系列小说之一 卫生所(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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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1-07-24 16: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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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址》系列小说之一                 

卫生所


13

茂盛没心思去细听大哥的叨唠,他跟邻村那个寡妇的婚事,再叨唠也叨唠不出间新房来,想娶人家,就上门去,要是不嫌挤,就住西房。


茂盛见娘还不回来,就匆匆吃了几口饭,卷着被子要走。他跟父亲推说怕夜里卫生所里有事情,晚上要在郭解放那儿住下等着。


正要出门时,娘回来了。娘像赶了集似的,精神头很好,手里还提回一个散着热气和肉香的笼布包。娘招呼众人偿偿人家金芬家的饺子,一边张罗着一边还不停地数叨金芬家饭桌上几道菜的味道和做法。大哥听了几句没听到他想吃的那道菜,就怏怏地去西房听二哥打呼噜去了。小妹花儿把小碗里的兔肉数了又数,算计着给谁分点,但总是分不满意,又经不住肉香的诱惑,就抓了一块专心地品偿起来。父亲耿大壮却不停地朝娘翻着白眼,嫌娘没见过世面。


茂盛等着娘把晚饭上的美味都吐完了,就问吃饭的人都有谁,娘便从支书开始按座次逐个数起来。茂盛没有听到数五毛,心里便豁然了一下,又探着说:“金芬今儿个一天也没去卫生所。她在家里能帮个啥忙?”


娘一拍腿说:“哎呀,我只顾数人家的饭了,忘了跟你们说了,人家金芬家中午来相亲的了,还是个工人。”


茂盛抱着的被子一松,散落在了地上,茂盛又重新卷起来,抱着放在炕沿上,等着娘继续往下说。


娘说:“是个工人!挣工资哩。长得也挺秀气,就是看着好像有还小哩,娃娃脸……”娘见大壮又用白眼翻她,又说,“金芬这孩子也不知是咋的了,半天也不跟人家搭句话……”


茂盛却听得入神,也不管爹在嫉忌还是眼红,也不管小妹贪吃的兔肉是啥味道,急切地追问着娘:“后来呢?”


娘又看了看大壮,说:“吃完饭,金芬的妗子就领着那个小后生走了。不知道金芬她们家看对没,我也不敢问人家。看金芬爹的那个虎威样儿,好像是嫌这孩子家里兄弟多哩。”


茂盛自嘲地说:“兄弟多有啥不好?能比咱们家还多?”


娘有点不高兴了:“老四怎说话哩?多了肯定就穷了。咱们家要是就你大哥一个儿子,我早就给他娶过媳妇了,还要……”


耿大壮把旱烟杆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死劲地磕了磕,娘便改了口,怯怯地问大壮:“你说咱家老大,咋弄呀?不行,寡妇就募妇呗,上门就上门呗?”


大壮把烟吐得越来越细,摇着头:“明天,老大先去接过来看一看,再说吧。看人家的意思吧。想来咱家过,就把孩子领来住下,想在她婆家,就让老大去她家过,老大跟她婆家人也熟,也能搁得住。”


娘嗯嗯了半天,转过头对小妹说:“兔肉香,你都吃了吧,别给他们分了,四个哥哩咋分?等天气暖和了,让你爹也给你也捉一窝……”


花儿余香未尽地咂了咂嘴,却说:“四哥,你要是娶了金芬姐,该多好……“


茂盛瞪了小妹一眼:“瞎说!”


小妹却很认真地反驳着:“那你为啥要衬人家的鞋垫呢?”


四个人都笑了。


茂盛还追问娘:“晚上吃饭,没人提那个小后生?”


娘有点不耐烦了,说:“你这孩子,家里的事是家里的事,队里的事是队里的事,晚上人家干部们都说的是过十五的事。四毛想给金芬按大人的工份记,让老会计给呛了个大红脸……”


茂盛心里暗暗笑着:四毛啊,你得已经把金芬当成你们孙家人了?把你美的,活该!


娘见茂盛偷笑,就又叨叨:“老四,你以后对人家金芬,事事都让着点儿,可别得罪她,人家娇气。她爹那本事,我看大的哩,这个敬酒,那个敬酒的,连支书都……”


“老白敬了吗?”


“老白?他就会吹牛,说瞎话。我走的时候,他还和赵校长,比谁的名气大哩。”


“噢。"茂盛雾蒙蒙地嗅到了金芬家里释放出来的酒味儿,茂盛夹起被子,走了。

 



茂盛敲开郭解放的大队房时,郭解放已酒足饭饱,正跟着收音机嗨呀哈呀地放梆子,看到茂盛抱了卷破被子进来,就好奇地问:


“怎没喝酒去?又偷跑了?还把人家的行李也捎带上了?”


“我没去。我今儿个晚上得守着卫生所。”


“金芬家请人,没叫你?一个烂卫生所,有啥守的?还怕人把药偷了?”


“叫了,我没去。没人偷药的。”


“你这孩子,叫你去你就去。吃饭是小事,能跟干部们接触接触是正事。好多事,喝完酒才能弄明白……”


“我一个小赤脚医生,跟人家干部们接触个啥?知道的事太多了,人家还嫌你呢!”


“愣小子。当年我在部队……”郭解放又要给茂盛讲“当年”,茂盛心里烦着,不想听,便说:“我去卫生所睡了。”


“你那儿咋能睡?就在我这儿挤吧。你不想听打仗的事,那你就跟我说说你们看病的事也行。咱爷俩说说话,可闷得慌。”


茂盛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那卷破被子铺在小炕上,就顺着躺了上去。郭解放把收音机的音量往低调了调,又安静地抽旱烟去了。


茂盛眼前仍就晃悠着那个长着娃娃脸的小工人,小工人白净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煤粉,用白色的牙和白色的眼珠朝他坏笑着,白色的牙和眼珠像几颗火种一样,把那张黑色的脸迅速点燃,小工人像一个旺火一样,熊熊烈烈地释放着烟和热,烟浪疯狂地熏烤着茂盛刚刚闭上的眼睛……


茂盛艰难地睁开眼,眼前的郭解放还在用那只右手别扭而熟练地装上烟,吸几口,把烟灰扣在炕沿上……老郭安静地倾听着茂盛的心思,茂盛便又懒懒地闭上了眼。


茂盛又想起晚上娘给描述的那场还未结束的盛宴:四毛和每个干部碰着杯子,接受着干部们对卫生所的夸奖;老会计和金芬爹探讨着摊派完后的三队能拿到的工分;支书在演练着批评金芬爹时用的语气和用词……老白呢?还在和赵校长吹牛吗?吹到哪儿了?是在吹他给刘高焕拔牙用老虎钳子?还是在吹他给李拐子的肚上钉钢针?赵校长喝了酒还能文质彬彬吗?还像念报告念文件那样一字一顿吗?金芬呢?金芬在干啥?没去替她爹敬个酒?对啦,还有水仙哩,水仙在替金芬敬酒,水仙在夸金芬心有多灵手有多巧,水仙还答应给金芬评个“半边天”,水仙甚至还虚心地向金芬请教“怎能让女人们足月地生产”……金芬的娘哪去了?除了做饭,还在做啥?她会在这些干部们面前夸我茂盛“善解人意,能吃苦”吗?她会跟他们讲起我是怎么把大药箱背回来的吗?她会让干部们给研究研究评论评论比较比较那个小工人和我吗?哎呀,还有个五毛哩,五毛哪去了?你怎么不去呢?你不是也衬着金芬的“福”字吗?五毛啊,你个熊包!你就凭你四哥那点球相,他能给你说成个对象?你有本事自己上阵呀!你都挣工资了,你都骑洋车了,你还有个那么出名的神医老爹,这么好的条件,你要是再搞不到金芬,金芬就从咱村里飞啦,金芬一飞走,就再也回不来啦……


茂盛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就要被金芬这一“飞”带走了,猛地睁开眼,却看到老郭正是迷人眼睛看自己做梦哩。


茂盛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慢慢地坐起来:“郭叔,给我讲讲你们营长吧,要不,给我也抽我一锅烟吧。”


郭解放把旱烟杆推过去:“营长早死啦,没啥可讲的了。你这一正月心神不宁的,不是替杨排长顶账走了魂吧?还是害相思了。这女人呀……就是个女人!她老跟你捉迷藏,你永远都……”


茂盛仿佛觉得郭解放看懂了自己的心思,把旱烟嘴含在嘴里,侧着耳朵着听着,好像只有老郭才能驱散心中的那些乱云,割尽心中那些杂草……


这时,大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吵闹:“茂盛一一茂盛一一,郭叔,茂盛在里边不在?”


茂盛听出了吵闹中有金芬在呼喊,便像疯了一样,应着就跳下了地,边开门边回头对郭解放喊:“出事啦!出大事啦!”




老白伤得不算重,腿脚骨头都没事,只是金牙被撞歪了,也松了,脸上擦了几道血印子,额头上磕了个大口子。茂盛和金芬给清洗完又止了血,把伤口处的脏物取了,敷了药,再用纱布包裹起来。


老白被送来时,嘴里吐着酒气,身上贴满污物和血迹,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赵校长是个伪君子,睡了人家女知青还死不承认。茂盛给他包扎,老白就骂茂盛是个逃兵,说好的都去喝酒,结果两个人的酒让他一个人喝了。金芬给她擦拭身上的脏物,老白又骂金芬看不起他,连双鞋垫也不给做,又接着骂金芬爹太不地道,拿女儿当买卖做,一个女儿许好几家……


老白被众人扶到郭解放的小炕上躺下,茂盛和金芬手忙脚乱地第一次给老白输了液体。老白还不停的哼哈着,骂着。骂那水仙家的狗不识好赖人,叫水仙给调教得骚的不行,还许诺迟早要给那家伙下点药治治它。一会儿又骂供销社老范酸文假醋的就认的干部,同样许诺,要用三梭针给老范扎霍乱、用7号针头给老范打针……


老白把能骂的都骂了一遍,报复了一遍后,又把骂声指向他爹白三先生,骂他爹是个大流氓,年轻时老逛窑子……还骂他爹看病靠胆大,名声是假的,他爹根本就不会看伤寒,每次看病都得先去问完本家二叔才敢开药……


郭解放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被纱布包得只剩下两只眼睛和一颗金牙的老白,仿佛又想起他的战场、他的营长和他的左胳膊。


老白渐渐地安静下来,茂盛让金芬和小葛先回去。金芬怕茂盛一个人看不住老白,要留下来。小葛说家里还有几个人醉着,得去照应,就走了。


茂盛想知道老白受伤的细节,金芬也说不清楚。金芬只是说,老白一直在和赵校长较劲,跟她爹喝酒时已经醉了,骂她爹看不起穷人和年轻人,后来四毛不知又说了啥,老白就把杯子摔了,后来上茅厕时把茅梁板踩翻,掉进去了……


金芬说到掉茅厕就想笑,茂盛也觉得好笑,就都笑了。笑声又刺激了老白,老白又开始骂水仙家的狗,看人下菜碟,狗咬烂衣裳,弄了个卫生所,就没人把老白当回事了……


郭解放也被金芬的讲述逗笑了,淡淡地说:“老白也真是没成色,那场面去了干啥?一个人认不得一个人,还怕别人看不起,掉在茅坑也活该!”


茂盛还想听金芬讲讲老白是咋上来的,金芬却打起了哈气。


老白骂乏了,也开始放鼾了,茂盛对金芬说:“老白没事了,我送你回去吧。”


金芬眨眨眼:“等输完了再说吧。”


郭解放又把炉子通了通,加了炭。问金芬:“谁还喝醉了?”


金芬想了想:“差不多都醉了,就宝支书还好点。”


茂盛就趁机问:“四毛哥也醉啦?”


金芬有点不高兴地说:“他?我看他一进门就醉了,嘴里不知胡嚼了些啥。哪像个领导!”


茂盛还想问点细节,又没敢。郭解放却打趣地说:“四毛跟五毛比,差的可不是一‘毛’啊!”


茂盛被老郭逗笑了,心想,那我就比我三哥多一“生”了。金芬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都不怎的,都不像他爹。”


茂盛突然从金芬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久违的馅饼的味道,连五毛都不怎的,那小工人怎样呢?金芬这话里肯定有故事,是四毛说的啥?还是五毛做了啥?哎……


郭解放又把旱烟竿拿起来,边吸边说:“打仗亲兄弟啊!古人都说过的。”


茂盛记得郭解放说过一回这样的话,还有一句是啥呢?茂盛看了一眼金芬,金芬好像也不知道。金芬只是把目光移到挂着的吊瓶上,说:“这瓶儿快滴完了,明天用不用再输?”


茂盛也抬头看了看吊瓶:“肯定得输。要不今天一遍给他输了吧,明天再换换药就行了。”


这时,院里又响起了脚步声:“金芬,你回不回家啦?我送你回去!”


小葛带着一身酒气进了屋,酒气刺激着老白,老的又吐了一阵。


金芬看着满身秽物的小葛问:“谁又折腾了?”


“水仙主任。”


“啊?”金芬和茂盛都惊讶地叫了起来。


老白却在炕上喃喃地骂:“这个妖精!”


金芬心急地问:“没事儿吧?”


“没事情。吐完后和你娘一块睡啦。”


金芬又问:“四毛呢?”


老白又喃喃着:“球相……”


小葛无奈地说:“醉成泥了,都倒出绿水啦。不过,没咋折腾。我送回去就睡了。”


茂盛长长地“噢”了一声,心想:人笨了,也大不过就这个样子。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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