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节特辑】花季奇缘 || 韩世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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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1-27 14:4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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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季奇缘


作者|韩世霞


雨苇坐了三天长途班车,穿过天山,来到一座全新的城市。


她穿着一套红色的西装,脚上是一双红色的皮鞋,在秋日的阳光里,鲜艳的有点傻气。这身装扮是姐姐给她在香港巴扎找一个维族裁缝做的,不太合适,可也足够新鲜。要不是考上了学,母亲绝对不给她做这么一套当下流行的红西装。雨苇坐在马车上好奇地四周看看,一头松散的短发,胡乱地飘着,腿脚在车沿上晃动。马车熟悉有节奏地地向前行进,在宽阔的街道上发出蹬蹬蹬、哐哐哐地声音,比毛驴车在厚重的沙土路上吱呜吱呜、咯唧咯唧的声音轻松许多,如同雨苇考学前后的两种形态。雨苇感觉坐马车真好,比毛驴车要高档阔气,伴着马头上叮铃铃脆响的声音,雨苇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好奇。漫天飘落的黄树叶子湿润润从她肩头滑落,有一两片轻抚着脸颊而下,痒痒的像芦苇花的绒毛毛。只是芦苇花看着一大把,手一抹便四处飘散了。这树叶儿吸足了大漠塞外江南的水分,雨苇用手在脸颊掐住一片,手心湿漉漉的,放在嘴边一吹缓缓地游向大地。


雨苇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父亲算是村里识字的人,给她起了个什么花的名字,她嫌土气,想着雨中的芦苇清清爽爽,三年级开学的时候给自己写下了这个诗意的名字。当然,三年级的她根本不懂得诗意,只是常年在干旱少雨的沙漠边缘长大,对雨中的芦苇情有独钟。尤其是雨天割芦苇没有飞窜的壁虎和游动的花蛇,心神安定不慌不忙,芦苇叶子湿润光滑,下腰一镰刀割下一捆,没有丁点儿飞起呛鼻的沙尘,青翠翠揽入怀中,一个绿色清香的世界让她迷恋。那时候改个名不像现在费事,没有登报申明等繁琐手续。加之村庄里的学校,年龄名字都由自己报,熟人熟面的,学校从不怀疑学生的诚实。当然也有没户口本的,全公社有一个户籍登记花名册,有人要出远门,去公社开个介绍信戳个章子,就可行走天下,像皇帝的谕旨。


雨苇要从天山南头走到北头,那么长的路,父亲原本要送她到学校,可雨苇看着父亲皱里吧唧的脸,莫合烟熏得发黄的前门牙,不展挂的穿戴,觉得自己考上学就是城里人了,几年毕业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国家干部了,父亲这个形象还是别让新同学见的好,硬是阻挡父亲送她。抓住父亲的弱点说:“爸爸,您有送我的钱,不如多买几条纸烟,我已经是大人了,四年后都要上班了,您有啥不放心的!”父亲掐指一算,一个来回能省二百多元,抽莫合烟一年抽不完,就依了女儿。父亲把雨苇送到距家260公里外的长途汽车站,给她买好票,看着她上车,把行李放好,千叮咛万嘱咐,直到长途班车开动,还对着窗户不停地招手,又跟着班车小跑几步,嘴吧张张合合。雨苇听不见父亲说的啥,就看见他的嘴巴上下翻动,心想就那些车轱辘话,早都听腻了。雨苇的心随着车轮滑动开始飞扬起来,终于解脱了父母的管教。离开父母,离开家,她一点儿不伤心,因为家永远有干不完的活,有母亲眼里天天做错的事,挨打是家常便饭。母亲没有文化,个性又强,教育孩子极其严厉,不顺她的意,提起棍棒就打,还美其名曰“棍棒底下出孝子”。


雨苇家住在沙漠跑累了扔下的一个村庄里,父母七十年代拖家带口来到这里,为了吃饱饭开荒造田,没日没夜的劳动。雨苇跟着大人挖坎土曼的脚印长大,从小就会点种包米籽,再大些农活样样精通。村里人见了就夸“这丫头,手像镰刀一样快,长大了给我家儿子当媳妇啊!阿姨家箱子里有的是金银珠宝”。雨苇嘴巴噘得高高的“我才不给你们家当媳妇,我不要金银珠宝,我长大了要到城里去呢”。“啧啧,城里是你能去的地方?城里人把你卖掉你还给人家数钱呢!这个丫头心还高得很”。雨苇上三年级时,哥哥班里一个姐姐考上一所地区的中专学校,村子里轰动了,雨苇听说那个姐姐以后就是城里人了,是国家干部了,她暗暗下决心,自己将来也要考中专。八十年代初中毕业考中专,一般都是像雨苇一样急于跳出农门,跑步跨进城市门槛的农村孩子,当然也有个别例外。


雨苇上五年级时父母搬家到县城郊区种菜,她转学到了县城的学校,这更坚定了她初中毕业考中专的决心。种菜不比种粮食,一茬一茬地种,一茬一茬地收,雨苇放学回家把母亲泡在水桶里的芹菜、香菜、水萝卜、小茴香等等分类扎成小把把,然后再一样样装进塔河(麻袋)。根本没时间写作业,母亲认为学习是学校的事,回家写作业就是不想干活,是偷懒的伎俩。星期天她还得跟着父亲赶着毛驴车到香港巴扎卖菜,在尘土飞扬的巴扎上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大声地吆喝“比日斯,百西毛;比日块,吾其巴和拉木”(一把,五毛钱;一块钱,三把)。跟着太阳跑一天,天上的太阳休息了,再跟着家里的太阳转到大半晚上。在雨苇眼里母亲就是夜晚升起的太阳,家里人跟着她不停地转,母亲手不停、嘴不停,岂敢不服从。农活越来越多,甩也甩不掉。估计那时候有个人贩子给她描述一个城市的画面,她立刻就跟了去,好在穷乡僻壤的地方,连人贩子都没有碰上。


雨苇初中毕业考中专,同学不看好,班主任更是不看好。全年级八十余人,雨苇学习中下等,是语文老师眼里的榆木疙瘩。老师劝她考高中,雨苇想上三年高中考不出去,一样是挖坎土曼,高中生的农民和初中生的农民没啥两样。结果她复读一年后以全县第二的成绩考上了中专,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中师,可中师因个矮被堵在了门外。雨苇流着长长的眼泪离开了师范学校的大门。由于理化成绩近乎满分,被理工类的一所兽医学校录取了。她无奈又兴奋!没能上师范是她深深的遗憾,但这个通知书也不错,至少把她和村庄的距离拉开了,毕业一样是公家的人。这次求学尤其拉远了家的距离,雨苇终于为那些不再缠绕的农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雨苇在校门口下了马车,欢迎新同学的横幅让她又温暖又兴奋,行李已经被师哥师姐们帮忙送往宿舍。正是秋意最浓的时节,校园的马路上落满了金黄的树叶儿,像一卷铺展开来的黄地毯,雨苇脚踩着黄树叶儿,嘁嘁嚓嚓的声音伴着她柔柔软软的心儿,轻巧巧飞舞起来。正对着大门有一幢三层苏式风格的楼房,往右拐走进了一幢小二层的女生宿舍楼。比起戈壁旷野中的红砖房学校,雨苇觉得这真是个气派的学校,一点不后悔学了个兽医专业,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定格在了城市。



初遇室友


她到的时候,宿舍八张床,已经先她到了六位女同学,有两个正哭哭啼啼和家人告别,雨苇不甚理解。宿舍在二楼,雨苇选了进门右手的上铺,在门背后。她觉得上铺有空中楼阁的感觉,有城里楼房的高傲,更有城里姑娘的不凡。平地里长大的女孩子总想在高处俯瞰人生,也好让别人注意自己的存在。下铺是刚到的一个胖乎乎的大圆盘儿脸的女孩,皮肤黑黝黝亮光光,雨苇想比自己还黑,心里有点小自信。雨苇铺好床,一脸的纯正喜气荡漾在脸上。趴在床头问下铺“哎,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下铺仰头翻翻黑漆漆的小眼睛说:“白莲”。雨苇心想黑锅底似的一张脸,居然姓白,还起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名字!白莲报了姓名就不吱声了。雨苇嘴巴叽里呱啦没闲着,问了这个又问那个,觉得母亲不在跟前说话都顺溜了,也不结巴了。知道薛霜、影子、蓉梅、巧燕、王琼都来自不同的地区,接着把自个儿浑身介绍了一遍,俯下头又问“白莲,你还没说你们家在哪儿?”白莲叽叽歪歪半天说了一个奇怪的名字,所有人都疑惑地摇头;雨苇再问,她又说出一个名字,六个脑袋瓜齐涮涮摇得拨浪鼓似的。雨苇急了“你说大地方好不好?”。白莲绷着黑而大的盆子脸,翻了一眼雨苇说:“我就是小地方人,你是多大地方来的人撒?”。雨苇讨了个没趣,吐吐舌头,感觉比母亲打一顿还难受。进校的好心情被白莲折损了一半。后来才知道白莲从东疆一个乡镇中学考进这所学校,惊动了整个村庄。村庄里的名人,根扎进村庄的土壤,不说村庄名字就说镇上的名字。在白莲心里她家那个村庄就该人尽皆知,如同农村土地承包的小岗村一样有知名度;她家的那个镇和井冈山一样有名气,全中国人都应该知道。后来在毕业离校时,雨苇给白莲说:“亲,你争取好好干,将来因为你白莲的劁猪匠水平,名震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村”。


五十人的兽医班只有十三个女生,可谓金贵稀有之尤物。十三个女孩子有九个是从农田里爬出来的,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洋气漂亮的不多,一进校就被男生称为“鸡爪子”,意为“弃之可惜,食之无味”。雨苇知道后心里愤愤地不愿和他们多说一句话,后来和高班的男生谈对象,更是不愿搭理他们。同一宿舍住着八名未来的女兽医,高低床的上下铺拉开了各自的空间。每个人用一种自己喜欢的花色布做一个帘子,把自己的心事藏住,把帘外的世界隔开。雨苇床头挂了一个粉色间白底碎花的帘子,比她下铺白莲的纯蓝间黑底暗花的布帘子要风情细碎许多,如同自己的心事。午休和晚上就寝,感觉花色布的市场里钻进了八个幽灵,安静的气息在展挂的帘子上跳跃,匀匀儿的呼吸透过帘子混合着、交融着。早操铃子一响,像电影里的集结号,展挂的帘子呼啦一下,八个脑袋从各色花布中探出头来,像开张做生意,有秩序地忙乱起来。当然,偶尔也有特殊情况不上早操的女孩子,帘子无精打采保持着晚上的姿势,为主人泼洒个性的帘子慵懒懒藏不住里面脑袋瓜子的神秘。十六、七岁花季般的年龄,离开父母和亲人,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挤挤挨挨四年之久,有亲疏远近之分是正常的,人性的弱点在点点滴滴中暴露无遗。




一次补考


四年课程,一年半是基础课。就是把三年的高中课程集中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完成。其他课程都好说,数学对于女孩子都有一定的难度,尤其是是微积分基础知识向量、数列、排列与组合及导数运算等,很多人学得都费劲八百,学霸也是气喘吁吁,进入爬坡阶段。只有雨苇天天抱着课外小说,不屑一顾。她想数学对她来说就不是个事,可到了考试才知道不是初中数学那么简单的,这是进入医学应运的必修课,难度在她的想象之外。考试的时候理科优势女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后悔莫及。合班考试的大考场里纸片子满天飞,雨苇就是没有勇气从别人手里要一张字条,更确切说她对这样的考试嗤之以鼻。她看见献殷勤的男生给同寝室的女同学帮忙做卷子,看见学霸为了高分核对答案,监考老师却视若无睹。雨苇想这样的考试看来也不重要,一次大抄特抄的考试和不及格有什么区别,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觉得了。铃声把她吵醒,交了卷子安然自得走出了教室。对那些作弊的人心里暗暗地鄙视,为自己的清高趾高气扬。可考试结果是全班就雨苇得了58分,以两分之差通知补考。雨苇气得去找数学老师说理:“老师,我就差两分,您就给我及格吧!”。老师瞪着一双明亮亮的大眼睛,用右手四指敲敲桌子,再用食指弹弹雨苇的额头说:“雨苇同学,我们这里是国家重点中专,考不及格就补考,补考不过就不发毕业证。你天天上课看小说,以为我不知道吗?”。雨苇急了,“老师,我上课看小说不对,我以后可以改啊!你就给我及格吧!”。老师说:“数学课程已经全部结束了,我不再教你们了,你不用改了,下学期你们就进入专业课了”。雨苇一看给及格行不通,又说:“老师,很多人都是偷看才及格的,有些人连卷子都是别人做的,难道我还不如他们?”。老师说:“偷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及格”。雨苇气呼呼地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憎恶那个数学老师不亚于初中让她跪下听课的语文老师。


雨苇从教学楼出来,看着满校园盛开的丁香花,一片片紫色的神秘里旋转着悠悠馨香。薛霜和他的男朋友在丁香树下寻找着五瓣丁香花,雨苇掉头绕开了去。听说能找到五瓣丁香花的人是幸运的,雨苇想五瓣丁香花于自己肯定无缘。数学补考,同年级十个人,兽医班就她一个挂彩了。她愤愤地想着这个所谓公平成绩里的水分,本想把那水分挤出来,给自己打湿一点点混为及格算了,结果还是被老师堵在了门外。别人的水分没挤出来,自己的心思也白费了,且在老师面前失了面子。补考时雨苇刷刷刷不到半小时做完了卷子,甩在了监考老师面前,扬长而去。她知道无论补考成绩多高,只要补考,成绩单上只是及格两字。这是雨苇毕业证上永远的黑点,也是她对社会的初步认识。



硝烟四起


雨苇和蓉梅关系相近,都来自天山以南,父母祖籍相同,生活习惯相近,关系自然亲密些。蓉梅年长雨苇两岁,性格内敛,皮肤水灵的如同刚从江南水乡的巷子里出落而成。雨苇相比较而言性格外向,表面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实际情感细腻,心底明镜儿似的透亮。雨苇走进宿舍,蓉梅问:“这么快考完了,怎么样?能及格吧!”。雨苇像是在大声宣战:“及格没问题,就是没有偷看的人那么光荣啊!补考要带在档案里呢!”。学霸王琼把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撂,直逼雨苇:“你补考就补考,说谁偷看呢?”。雨苇拔高了声音:“你又没偷看,你急啥呢?”。蓉梅劝到:“行了,行了,让人家旁边宿舍听到笑话”。正说着薛霜喜滋滋地回来了,手里摇晃着一束丁香花说:“我这束花有五瓣丁香花呢!”。王琼瞪大眼睛说:“真的,我从来没找到过五瓣丁香花,你运气真好!”。雨苇哼哼着说:“有些人啊,运气就是好!考试都有人代劳呢!估计以后吃饭也得有人帮着吃呢!”。薛霜反击道:“你说谁呢?谁考试让人代劳了?你不要一次补考把气撒别人身上!”。雨苇说:“我学习不好给谁撒气,我就这么一说你急个啥?”宿舍火药味弥漫开来。雨苇踩着床头一跃而上,不小心把白莲的布帘子拽下一个挂钩。白莲说:“哎,哎,我帘子又没惹你”。雨苇说:“对不起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帘子拽下个挂钩,夹住就行了,至于嘛!”白莲生气了:“你咋不讲道理呢,拽下我帘子的挂钩还有理了是吧”。雨苇说:“我说我有理了吗?我说对不起还不行吗?”。白莲说:“你那对不起咋说的?”。雨苇说:“一个对不起要咋说?你教我一下吧!”。薛霜和王琼看上笑话了,希望白莲强起进攻。蓉梅拉拉雨苇:“走,走,我陪你到外面转一圈去”。雨苇说:“不去,不去,用脑过度,需要休息”。


白莲和蓉梅上铺的巧燕好,两人性格相似,说话都半掖着、藏着,经常是一句话不说尽了。雨苇听她俩说话就急,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每次被蓉梅使个眼色便只好作罢。雨苇私下给蓉梅说:“哎呀,她俩是不是古诗词特别好,怎么听着说话像押韵呢,啧啧!”。蓉梅指着雨苇凸起的额头说:“就你事多”。巧燕看雨苇和白莲吵起来,连蓉梅都劝不住,从上铺一骨碌滑下来,把白莲的帘子挂钩夹住,说:“这么小的事情也值得吵啊!难道你们要像民族宿舍那两个女生,非闹到学生科,在档案里写上不团结同学一笔吗?”蓉梅也赶紧接着说:“雨苇,下床,下床,我陪你吸点新鲜空气去”。没想到巧燕平时不爱说话,关键时候一句就顶用,真是话不在多,有用为上啊!战火即刻硝烟散尽。悠扬和影子拉着帘子连头都没有露出来,装作睡着了。她俩心里清楚雨苇对这次补考很委屈,心里暗自庆幸顺利通过了考试。对雨苇自命清高又在这里撒泼不甚理解,只好报以幸灾落祸的同情。





夭折婴儿


一个周六的晚上,影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不好了哎,那个卫生间里有一个死孩儿吆”。惊得各色花布帘子里呼拉拉露出七个脑袋瓜子,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几乎异口同声问:“真的?就现在?”。“哪个哄人是狗娃娃撒”。影子是从四川投靠新疆姨姨考的学,满口四川腔,白白净净瓜子脸上嵌着一双黑黝黝的丹凤眼,湿手在屁股上拍拍打打,两条细腿蹬直了托着一个浑圆结实的大屁股,让人不容置疑。大家一窝蜂往卫生间跑。卫生间的水泥地面上有些稀稀拉拉血迹,死婴已经不见了。很多人跻拉着鞋子,散落着头发朝里张望,学生科副科长从花色睡衣中挤进去转了一圈,对着花花绿绿的人群说:“回去,回去,都睡觉去。哪个不检点的东西,查出来立即开除”。这件事在学校引起了轰动,听说是毕业班的一个女生,对象是同班同学,两人高中就是同学,大学双双落榜,又同时被这所中专学校录取。学校以前招收高中中专,从雨苇她们上一届开始招收初中中专。毕业班的女生在她们看来既神秘又高不可攀,当然在人家眼里低两届的师妹们就显得青涩呆萌了许多。已经是第三年临近毕业了,因为爱情的结晶来的不是时候,霜降落下,两人双双被学校开除了。大家都扼腕叹息,但也毫无办法。






一次夜查


死婴事件后,学校对女生宿舍管理更加严格,楼门按时关闭,定时熄灯,按照班级实行夜查制度。雨苇班的班主任,平时管理就比其他班严格,不让谈恋爱,不准男女生同座位,不上晚自习请假,每天熄灯后必夜查。兽医班的十几个女生,一点心心念念的碎事都被班主任掌控在内。雨苇在宿舍说:“王老师比我妈还我妈,要不是毕业能有工作,不挖坎土曼,我不上学的心都有,天天活得像个犯人的似的”。雨苇和男朋友在校园里正聊得开心,一看到了就寝时间,拔腿就跑,男朋友说:“你们班主任是母老虎吗?”。雨苇吐吐舌头说:“比母老虎还母老虎”。


冬日周末晚上,蓉梅去了一个老师家,没有给班主任请假。一个知识分子聚集的大校园里,也有好好坏坏、你你我我之分。班主任和这个老师正好不对版,学生平时都看在眼里,不论谁是谁非,于学生都是老师。蓉梅为难不敢给班主任请假。八个人商量了一个对策,让低班的一个女生在被窝里充数蒙混过关,而且为这个主意拍手称快。为了保险起见雨苇还建议,让巧燕睡在蓉梅的下铺,顶替蓉梅的人到巧燕上铺。万一老师扒拉着看脑袋,毕竟五十多岁了,胖咕隆咚的一身肉,上铺她也不好爬上去。晚上熄灯铃一响,疯闹的女孩子们都各自钻进被窝。雨苇瞌睡多,老师敲门把她从睡梦中惊醒。班主任是个受过军队训练的女老师,革命作风高于天,对不守纪律的学生有言在先,档案记录在册,不准毕业。不过毕业的时候都有毕业证,档案里都是温良恭俭让,没有差生,这是后话。那天老师手里拿着一个明晃晃的手电筒,在八个床铺间来回晃动,雨苇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眼睛在手电筒的强光里半睁着说:“老师,我们宿舍人都在”。此地无银三百两。老师平时夜查也没人多说话,可今天雨苇心虚,尤其是好朋友蓉梅外出,低班女生又是她拉进来充数的。开始人家不愿意,班主任教病理学,低班病理学也是她教。都知道她死板教条,脑子一根筋,暗地里起个外号叫“更年期”。平时老师手电筒一扫,一看八个床位人都在就走了。可偏偏那天一个个拉开被窝验身查人,一看巧燕在蓉梅床上,厉声问:“你怎么在下铺?”。巧燕慌张地说:“我,我今天肚子疼,和蓉梅换铺睡”。巧燕床上充数的女生已经吓得把头缩进被窝了。老师说:“你是谁?”一把将被头拉开,女生吓得把头转向墙壁,手电筒的光束高傲地往上跳着,老师没看清顶替的人到底是谁,不罢休!毕竟她对低班女生没那么熟悉。一脚踩着床头的桌子爬上去,一脚悬在空中,像个猪腿似的掉拉着。老师把明晃晃的手电筒贴近女生的脸说:“你,你,你居然敢冒充我们班的学生,你,你,胆子太大了!”。桌子被她的体重压得咯吱吱响。在手电筒的一束强光里,老师挨个训斥,还把低班的班主任叫来管教顶替的女生。审问蓉梅的去向,大半夜了非要把蓉梅从那个老师家叫回来。嘴里自言自语地说:“还一个老师呢,怂恿学生违反纪律,挑拨我们师生关系。有本事评个副教授让我看看,就会暗地里较劲,有本事明着来嘛!”。大家都知道她在说那个老师,谁也不敢吭气,只顾悄悄趴在床头写检查。班主任拿着八份检查离开后,雨苇瞌睡的只想撞墙,说:“我地个妈呀!够复杂的,简直不如回家种地来得痛快,当个城里人可真够累的!”



一节解剖课


悠扬是唯一来自城市女孩,脸上细碎碎雀斑黑金儿似的跳跃着洋气,说话走路都低头含羞,不那么张扬,是男同学一见就喜欢的温柔型。悠扬家在本市,开学前一天才来报到,进了宿舍,阳光扎进她一头蓬松的自来卷棕色短发里,一身得体的红色套装配着一双黑色丁字口皮鞋,和七个土里吧唧的农村女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雨苇看见人家那样式新颖、裁剪精巧、穿着得体的红色套装,后悔自己也有那么一套不伦不类的衣服。悠扬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给兽医班增添了不少的色彩。和进门下铺的影子关系亲如姐妹,她俩性格反差大,是标准的互补性。


解剖课属兽医专业的基础性课程,学生刚接触都有一定的难度。这门课决定着后面一系列的高深难度的课程,就是必须先掌握牲畜、家禽的基本结构。马、牛、羊、猪多少块骨头、多少块肌肉,骨骼、肌肉名称,肌肉纹理、韧带连接、神经走向等等,一堂课下来学生脑子都要爆炸了。解剖老师是东北农大的高材生,四十多岁单身一人,教学极其严谨。有一次上马的解剖课,手里提着教棍,个子又矮,后腰扭动幅度大,前胸挺起,不仅身材像个女人样子,说话也有点娘娘腔,嘶哑中有一种尖细音,听他讲课,大家都忍不住想笑,可他偏偏严肃认真,绝对不允许课堂有歪门邪道、乌七八糟、嘻嘻哈哈的现象。雨苇看小说唯独不敢在解剖课上看,薛霜打瞌睡也要让旁边同学掐她一下。


老师走进教室先提问“今天讲马的解剖课第一章第二节,有谁知道马有多少骨头?”王琼极其爱表现,手举得高高的,老师知道她会,不点她。“悠扬你说说”。悠扬站起来,紧张地左顾右盼,希望有人提醒。“悠扬,你看什么?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到底要看什么?看我,看我,看着我知道吗?”。洋气漂亮的悠扬就那么站着,直愣愣盯着老师,一双饱满结实的乳房收拢了两侧男生的眼光,翘起的大圆坨儿屁股,把后排男生的心挑逗在课堂之外。男生们解剖课后,就悠扬屁股和乳房那一处更迷人,听说在男生宿舍争持不下,还大打出手。从此悠扬被同班的三个男生紧追不舍,花落谁家终究是命运背离了她的选择。老师平时走路的样子就惹人发笑,这么静静地在五十人目光齐聚下走上讲台,又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的教棍一会儿扬起来像根教鞭,一会儿落下来又像个拐杖。教室是旧时苏联风格的老建筑,实木地板的沉重声夹带着年代久远的格叽格叽声。先是雨苇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感觉那格叽格叽声有点像老师两半肉嘟嘟的屁股夹紧了放出的一串串长屁,不那么顺溜。一个,两个,三个------严肃的场面立刻爆破,教室里一片哗然,老师暴跳如雷,端起教棍敲着桌子“谁让你们笑的?是谁让你们笑的?有什么好笑的?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谁在笑,给我站起来!”。这样几个连续的问句,教室里吸声屏气忍住了笑声,雨苇的笑点气流在胸腔了翻滚。老师又说:“我告诉你们,你们这个班,比起前两届差远了,只有王琼知道学习,其余人不知道天天都在想什么?还笑呢,笑到最后才是本事。讲了一节课了,都还给老师了,连马有多少块骨头都不知道,还好意思笑!”话音刚落,班长站起来了,“老师,马一共有二百零五块骨头”。学生又捂嘴细声呵呵笑起来。刚才乘着大笑有人翻书看了一遍,雨苇也偷看了一下。


这个小个子班长从首府近郊考到这个学校,听说四百分的满分他以三百四十分的成绩录取,班主任一看成绩,就让他当了班长。王琼作为学霸成绩也在三百三左右,学习委员首当其冲。这两个在学习上暗中较劲,谁都不服谁。老师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班长说:“好,回答正确,你坐下。悠扬继续站着”。悠扬眼睛里闪着点点泪光,泪盈盈地甚是好看,女生嫉妒,男生怜爱。老师接着讲课,讲到马的肩胛骨的位置,为了让学生更形象地掌握具体位置,用教棍敲着自己的肩膀砰砰直响,“这就是肩甲骨,啊,记住了,这就是肩甲骨”;讲到股骨头,直接拍拍自己的大腿;当他讲到跖骨,抬起脚后跟敲打时,学生已经又忍不住笑起来了。尤其是雨苇前面就忍得难受,这次直接哈哈大笑。老师一个转身把她揪起来,教棍指着她的脑门“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你说说,你有什么好笑的?啊!有什么好笑的,我就不明白你有什好笑的?”雨苇牙齿咬着嘴唇忍住笑。老师接着没讲多少,又有人噗嗤笑出声来。“你,你你,还有你,都给我站起来”。一节课一半人站着上课,悠扬心里平衡了许多。下课铃声一响,雨苇趴在桌子上颠三倒四地哈哈大笑,笑得眼泪花直打转。蓉梅问她:“还笑啥呢?”。雨苇把宿舍女生都招过来说:“我刚才想,老师如果讲到马的生殖器,会不会用教棍指指自己的裤裆啊”。女生们围成一堆直接笑得岔气。蓉梅说:“愧你能想得出来”。雨苇边笑边说:“别那么文雅啊,反正将来都是掏牛沟子摸马屁股”。接着又给她们讲:“我同学在卫校实习,一个医生要给病人在腹股沟做静脉穿刺,让她消毒,她看着病人两腿间的一坨螺肉不知该咋办,医生看她半天没反应,呵斥道看啥呢,没见过吗?她气得想说就是没见过!最后还是一个老护士理解她,用双手把那一沱落肉遮住,她才消毒的”。十几个女生被雨苇形象的演讲笑得前俯后仰。






是非恩怨


雨苇这话是在女生圈里搞笑说的,没想到有人是非就传到了男生圈里,雨苇在男生中形象大跌,气得跳蹦子。但又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她怀疑王琼和薛霜,因为她两谈的对象都是本班的。雨苇给蓉梅说:“你想想啊,我们宿舍如果没有内鬼,上次班主任怎么就会查的那么严,从来没有掀开被子查嘛!还有这次,这种没屁眼的话,不是两个人关系亲密,给男生怎么说得出口嘛!”蓉梅劝她:“你自己说话不注意,也别怪人家传出去”。雨苇说:“那她们在宿舍比胸比屁股咋不传给男生”。蓉梅说:“她们一比这两个武器长得都不如你呗,肯定不能传出去呀”。雨苇恨得牙痒痒,天天想找茬出气。


薛霜和王琼是贴着窗户跟的上下铺,一个抚弄风姿眉目传情,一个是不闻窗外事的狂傲学霸。父母祖籍都在西南一个山清水秀的集镇,碰巧两个人假日里偕同去看望远方的亲戚,没想到两家亲戚又相互连着根脉,这样的巧遇前缘促成了她们的特殊关系。薛霜浑圆的身子,个头不高,从胸到腹部堆起的细白嫩肉,随着尖尖细细的声音抖动着女孩儿的妖气,不怎么惹同学的眼,尤其不入雨苇的眼,觉得她就是个矫揉做作之态。可人家一进校就被同班的一个男同学所青睐,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王琼从一个蒙古族聚集的小村落里走出来,哥哥姐姐们都在县城工作,县城是她全部的世界。到了学校除了学习就是写信,她的回复信件也最多,惹得思乡念家的女孩子们心生羡慕。唯独雨苇除外。雨苇是八个室友里最不爱写信的,第一她不想家,第二她的字像是用脚丫子写出来的。初中时,语文老师把她的拙劣作文当作范文在全班奚落得一塌糊涂,她因此讨厌写信,没啥写的,给父母写信无非是几句话,连一页纸都凑不上。雨苇觉得落在红线白条信笺上歪七八扭的黑体,像是笔把白纸强奸了一样碍眼,连自己看着都极不顺眼。她真是羡慕那些哗哗哗能写几页信的同学,感觉他们像个文学家,落笔成篇,出口成章。王琼因为信多,生活委员经常给她送信,一来二去两人热恋了。学霸不愧是学霸,天天和对象亲亲爱爱的,吃个饭都要头碰头叽叽咕咕半天,完了两人还要拉上床头的花布帘子嘀嘀咕咕半天才分开,但学习成绩持高不下。雨苇怀疑当然是有道理的。





初恋秘密


雨苇从生活委员手里接过一份信,寄信人一栏是“内详”。心里疑惑,顺手打开一看,吓出一身汗。高班一个男生,进校第一天在学校大门口见过,高大帅气,国字脸上镌刻着两道有形的大刀眉,目光炯炯有神,像能穿透雨苇的身体。雨苇在校园里碰到了不敢抬头,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慌乱不已,匆匆低头而过。听说来自雨苇羡慕的那座城市,在同一个地区,以老乡的名义在一次班级舞会上请雨苇跳舞,雨苇紧张地手心出汗,脚步错乱。在雨苇眼里这个高班的男生就是走下银幕的影星三浦友和,只可惜自己没有山口百惠的端庄秀美,为此她暗自神伤,怨恨母亲没有把她生得漂亮些。关于雨苇的长相,圆嘟嘟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大小适中的杏眼,深深的两个酒窝藏在饱满的脸蛋上,不笑的时候就是一张死板呆气的脸,毫无动人可爱之处。生活的困窘,加之母亲的严厉管教,雨苇多年来都是苦大仇深的一副模样。新的环境给雨苇增加了一点自信,一份仰慕者的求爱信打开了雨苇天真烂漫的笑容。恋爱的甜蜜弥漫心间,城市在她面前张开了翅膀。一个沙漠里长大的女孩子,对于城市的向往从一粒粒沙中碰撞而来,从一个城市男孩落在信笺上的隽永字体怀想未来。雨苇把信揣在裤口袋里,手指随时触摸着秘密。有一天下晚自习,准备就寝,一摸口袋,信不翼而飞,吓得抓住蓉梅的手哭起来。老师不让谈恋爱,可一份代表雨苇和高班男生恋爱的信遗失了。蓉梅说:“你先别哭,好好想想丢到哪里了”。雨苇哽咽着说:“下午下课还在,她就去操场打了会篮球,晚自习写作业没在意,刚才发现不见了”。


花季年龄,校规明令禁止,这份信对雨苇来说非同小可。老师夜查完,蓉梅和雨苇鬼鬼祟祟出了宿舍。从一楼水房的窗户钻出去,满校园地疯找,操场、篮球场、教学楼都找遍了,失望的夜风摔打成一缕渺茫的哀叹。蓉梅安慰雨苇“没人那么坏,捡到这样的信上交给老师”。雨苇说:“就是不上交,人家总是知道这件事了呀!多丢人啊!”。蓉梅说:“总比交给老师好吧”。两个人着急找信,从水房窗台一蹦子跳下去没想太多,返回宿舍站在一楼窗台下仰望那个窗户,足有两米高,顿时傻眼了。雨苇轻巧些,蓉梅抱起她让她先上去,可雨苇站在上面又拉不动蓉梅,只好再跳下去。雨苇弓着腰让蓉梅踩着她上,蓉梅一脚踩上去,雨苇直接被踩趴下了。两个人只好满校园找砖块往高里垫,折腾到大半夜才从水房窗户爬上来,悄默声息回到宿舍,不敢睡觉,怕砖块暴露夜行踪迹,只好死挨到天亮提早跑出去把水房窗户下的砖块移到草丛中,心儿才安定下来。一个人的秘密,两个人的心事,飘落校园,摇荡在花季美丽的回忆中。






颜面尽失


元旦,学校礼堂办舞会,跳舞是雨苇的强项。在舞会上雨苇尽显风姿,班里没人能比,三步跳得尤其好。个头不高,直发披肩,舞跳得轻轻巧巧,是男伴最喜欢的搭档。老校长是六十年代的老牌大学生,他们那个年代正赶上扫舞盲,每个人拉出来都能跳几支动作优美的圆舞曲和华尔兹。雨苇穿着一双流行的拉带红皮鞋,下身穿条黑色健美裤,上身搭一件圆摆宽松红上衣,一排顺溜的小包扣,像个个精美浓缩的脸蛋儿,圆光光儿透着灵气,在雨苇的胸前拉开了架势要成为舞会的皇后。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进了舞厅,男生们横扫猎物,看哪一个是自己的最佳搭档。老校长及老师们在主席台位置一字排开坐下,等待舞曲响起。全校这样的大型舞会,一般到了高潮校领导和老师们才跳几曲,还得学生过去请,这是当时不成文的规矩。增加舞会的气氛,体现与民同庆的亲和力。


舞会一开场,雨苇就被一个新生请了跳快三,她很不情愿地跟进了屋舞池。快三是当时非常流行的舞曲,没想到这个新生跳得很老道,把全场震住了。雨苇当然是身轻如燕,脚尖似雨点般挥洒在舞池中央,女生们羡慕嫉妒恨,两眼直愣愣盯着雨苇的腰身转动。雨苇的舞姿引来众多聚焦的目光,心儿随之飞上了天空,她知道下一曲已经有男生摩拳擦掌准备请她,学生科有人会通知她哪支曲子过去请老校长跳舞。非她莫属嘛!心里美滋滋地怀想,舞曲戛然终止,舞伴来了一个夸张的谢幕,将她拦腰用力一拉一推,一个燕子旋转式的舞姿定格在那里,掌声连成一片,可鞋跟却和另一个维吾尔族女生的鞋跟卡在了一起。舞伴一个起身用力一拉,雨苇的鞋跟输给了维吾尔族女生的榔头鞋跟。那时候皮鞋没有现在所谓的连体鞋跟,女士的高跟鞋都是用一大堆铁钉固定起来,鞋跟不小心掉了也不奇怪,只是雨苇的鞋跟掉在了一堆熟人熟面的火红场子里,当然是焦点新闻。众目睽睽之下,雨苇羞愧难当,踮着脚尖跑出了舞厅。舞伴弓腰捡起滚落舞厅中央的鞋跟追至而来。


雨苇站在星光灿烂的天空下,冷风吹进燥热的身体,胸腔里有一股想哭的气流在涌动,终究没有哭出来。舞伴递过来鞋跟说:“对不起!”。雨苇一把拽过鞋跟说:“行了,你走吧!”雨苇气得想给舞伴一巴掌,可又毫无理由。初识在舞厅,却如此丢了面子。雨苇手心里攥着鞋跟,踮着脚尖跑会了宿舍。在冷清的宿舍里,一个人哀自叹息。好不容易等来个大显身手的新年舞会,想压压那些是非之人的气势,可偏偏让一双不争气的鞋子泡汤了。雨苇省下二十元钱,买了一双红皮鞋,却是这样的晦气。她真想找个榔头把鞋跟钉上再去跳!想起当年跟着父亲在香港巴扎卖菜觉得非常丢面子,可这次舞会比起卖菜,面子已经丢成碎渣渣,拾都拾不起来。无奈地躺在床上,听着穿过夜空的音乐怎么都睡不着,两条腿在床上乱蹬。突地跳下床,找出小白布鞋,觉得这个也不错,矮了点,但跳舞更敏捷。上身换了一件白色的毛衫,和小白布鞋上下映衬。为自己的决定高兴,飞快地跑回礼堂。心想新年新气象,一定要把他们嘲笑的目光剪碎了扔到窗外去。礼堂齐刷刷的眼光又聚焦到雨苇身上,她不等学生科安排,主动请老校长跳舞。兽医班的雨苇因此爆料成了学校里的新闻人物。


舞会结束回到宿舍后,薛霜酸唧唧地说:“你可以呀,鞋跟掉了还能换双鞋再去跳”。雨苇说:“咋了,我跳得好,自信!想穿啥鞋跳舞是我的自由!”王琼说:“我真是佩服你,太有勇气了!”。雨苇听着话里有音,说:“有些人穿了水晶鞋也就是老牛拉破车的动作,没办法啊!”。王琼说:“我说个好话,怎么就惹着你了”。雨苇说:“得,我这人不爱听好话,睡觉!”




遗传育种


配种课理论结束,到牛场实习。配种就是人工授精,把提前采集好的种公牛精子,冷冻贮存在液氮罐里,将土牛也就是最早的黄牛,通过兽医将精子直接输送到牛子宫体受孕,这是我国黄牛改良应用最广泛的技术。人工授精的首要步骤和重要环节就是牛的采精,如果没有采精,没有足够贮存的精子,后面的配种就无从谈起。对一名兽医来说,采精和配种是两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当天采精的公牛是西蒙塔尔牛,原产地瑞士,是乳肉兼用型。黑硕健壮的体格,在晴天白日下,在五十人好奇目光的聚焦下,来完成它动物本能的生理释放。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害怕挡挂,把前襟对折绾个结,右手拿着假阴道软体试管,左手牵着公牛慢慢靠近台牛,诱导向台牛爬跨。台牛有假设和实体,一般情况下都是实体,就是实际母牛。固定在采精架下的台牛,都是发情期或者是打了催情针的,水门盈盈向外张开,呈乳红色,等待一场人为虚假的交媾。害怕污染环境,每个学生都是严格消毒进入厂区;地面怕有尘埃浮起,喷洒了消毒液。黑色种公牛激情难耐,第一次用力爬跨过猛,前蹄刚搭上台牛胯部,不小心倾斜,从台牛胯部滑落下来,工作人员伸出的假体阴道顺势收回。种公牛瞄准目标,调整姿势,又一次用力爬跨,到达准确位置,红嘟嘟的阴茎挺立着向既定的位置进入,说时迟那时快,工作人员手里的软管假体阴道准确无误地代替了台牛的阴道,精液喷涌而出,工作人员按照程序即刻放入液氮罐冷冻。雨苇偷偷对着蓉梅说:“这样不小心偏差一点,软管没接着,种公牛精子不会浪费吧”。蓉梅说:“咋不浪费,进入台牛身体了”。雨苇说:“那也没浪费啊,正好怀个小牛犊呗!”。蓉梅说:“遗传育种你到底听课了没有?这样一头种公牛价格昂贵得很,一次精子可以配好多头牛呢”。雨苇说:“啊,我以为那一软管精子一次全部输入到一头牛的子宫呢!”。蓉梅说:“那样精子不是浪费了嘛!实习就是要我们掌握软体阴道精准采精的技巧。”。雨苇说:“啧啧!你将来要干兽医?佩服!反正我将来不干兽医,我也不想知道这么多”。结果是雨苇毕业当了兽医,蓉梅一毕业就坐在了机关。人生的目标不是按照自己设置的规程运转。老师在采精动作完成后,给学生详解采精全过程的注意要点,说:“这是个实际操纵活,要高度把握种公牛爬跨射精的时间,人为假体阴道一定要精准到位,不得出现纰漏,否则采精失败,再次爬跨,种公牛体力消耗不说,还影响精子质量。采精前实施严格消毒,注意做好自我保护,以防种公牛爬跨踩踏伤及兽医。”


黄牛配种,老师让男生当场操作,没一个积极向前,老师说:“学一行,干一行,爱一行。女生将来可以到药房,也可干检疫,你们男生只要到了单位,黄牛改良是必须面对的工作”。说完直接点名练手。一个高个子男生,首当其冲,在老师指导下左手戴手套深入牛体子宫,右手拿射精枪,射精枪暂时没有精子。高个子男生动作别扭笨拙,有几个男同学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雨苇感觉是在欺负一头发情的黄牛,给旁边蓉梅说:“哎,这一个牛让几十个男生都挨个轮一遍,太残忍了吧!”蓉梅说:“你操的闲心,老师咋安排是老师的事,我们只管看就行了”。雨苇说:“要是每个男生那么直戳戳来一遍,和强奸牛有啥区别”。蓉梅噗嗤一笑:“你脑袋瓜子想啥呢,它是牛,又不是人,能用强奸两个字?何况是用手”。雨苇推一把蓉梅哈哈笑出声来,所有眼光扫了过来,雨苇只好低头捂嘴不说了。过来一会,雨苇凑到蓉梅耳边说:“我的姐,要是不用手,岂不是人畜乱伦啊哈哈!”。蓉梅又笑出声来了,全体眼光刷一下,又朝她俩扫过来。老师说:“你们两个想练手?还是要当老师呢”。两人悄悄不吭气了。老师现场讲解如何避开粪便、注意卫生,如何触摸按压阴道周围,手臂逐渐深入子宫体,摸到子宫体受孕部位后,慢慢将射精枪深入子宫,然后在既定位置迅速输入精子,一般三至五次实际操作,方能掌握一些技巧。希望学生不怕脏、不怕累,多上手、多练习,逐步熟练这门技术活儿。


一堂轰轰烈烈的动物繁殖课程结束,回到宿舍炸开了锅。先是影子叽叽喳喳:“我们老家那个兽医站没得见过吆,哪个有这个样子配牲口的嘛”。蓉梅说:“农村就是看谁家牲口好,主家商量一下,把两个牲口拴一起自个交配。啧啧!从来没见过配个种这么复杂”。雨苇说:“老师也讲得太玄乎了,注意消毒、注意卫生,我们村里驴马交配哪次不是尘土飞扬,下个马驹子、驴崽子不都好好的嘛!太复杂了。”。王琼说:“这都啥年代了,肯定要科学配种,优中选优,杂交优势嘛!”。雨苇说:“反正我呀,毕业不干这活,看着就恶心!谁想干就好好学吧,原来说兽医班掏牛沟子一点不假”。薛霜说:“研究你们将来和谁配种的事,都争取杂交优势,生出漂亮的宝贝吧!”。王琼说:“哎,哎,你能不能文明点。咋说话呢!”。王琼和薛霜对上吵嘴,雨苇、蓉梅、巧燕、白莲、影子、悠扬自然是要看看笑话的了。平时她俩好的一个人似的,现在为配种的事干上了,而且吵的粗不堪言。薛霜说不过王琼,直接说:“有啥文明不文明的,人都是猿猴演变来的。谁的父母不都是配种才有的孩子”。平日里俯首弄姿的薛霜妖气十足地把话挑得更露骨了。雨苇趴在床头,两个脚丫子一前一后弹在屁股蛋子上,和蓉梅诡秘地笑着。想为她俩吵架鼓掌助威,好好起哄,以解心头只恨。没想到这两人越吵越凶,快要动武了,雨苇一看从上铺跳下来,对着薛霜说:“走,走,我今天给你教教跳抽筋舞的诀窍”。薛霜特想学抽筋舞,每次舞会那个《路灯下的小姑娘》音乐一响,看着雨苇跳的浑身起劲,魅力四射,她就坐不住,缠着雨苇教,雨苇总是不着要领地敷衍几下。薛霜这下眼睛放光,配种不配种无关紧要了,跟着雨苇跑出了宿舍。王琼在后面气呼呼骂道:“就是个公驴母驴配出来的没心肝的活”。大家齐涮涮为王琼的失态不解。薛霜回骂道:“你是公牛母牛配出来的黑白花,值钱得很,将来都是抢手货”。声音从敞开地门里飘出来,草原办的女生听到后吃惊不小,她们暗地里议论,兽医班的女生不一般啊!实际上有啥不一般不二般的,环境改变人,专业塑造人。




意外闹剧


雨苇为了平息战火,在楼梯口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给薛霜教抽筋舞,上一个台阶把腿蹬直一次,薛霜从一楼一直蹬到二楼,蹬蹬蹬跑下去,再接着一层层往上蹬,结果很快学会了。薛霜兴奋得不行,跑到宿舍把她们挨个喊了一遍,只有王琼脸白煞煞地再看书,其余都跑到楼梯上练抽筋舞。雨苇比老师还老师地摆出架势,给她们纠正,“重来、继续。”拍手说:“好、就这样,不错,停!”。雨苇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低班女生上卫生间看到了,兴趣也被捣鼓起来,一宿舍人跟着不睡觉,在楼梯上练抽筋舞。等老师夜查完,大家在雨苇的带领下,十几号人打着手电筒不停地蹬蹬蹬下楼,再呵喽气喘地一步一蹬腿上楼,直到实在蹬不动了才回到宿舍睡觉。第二天,两个宿舍的女生跑早操腿肚子疼得只打转,见了都互相捂嘴嘿嘿直笑。


这事不知怎地被学生科知道了,学生科科长姓杨,戴着一顶瓜皮帽,两手背在后面,像个大领导一样给雨苇珍重谈话,“你能耐大得很嘛,召集十几号人半晚上学跳舞,你想不想毕业了?前两天听说畜牧厅有人打听你,你们家到底啥关系在畜牧厅活动毕业分配呢!”。雨苇说:“科长,我父母都是农民,我没有啥关系”。科长说:“看你这么胆大,不像后面没关系的人”。雨苇说:“科长,真的没关系!我错了,下次不敢了!”。科长说:“你这个舞痞子,写一份深刻检查给我,下次再有这种熄灯不睡觉的事发生,记录在册,带进档案”。雨苇懊恼地回到了宿舍,大家都围过来问长问短,王琼也报以同情,主动帮她写检查。她看着王琼越看越像那个告状呔,眼睛直翻王琼,心里对她是一百个不满意。




外科手术


理论课结束后,每天就是到学校门诊实习。劁猪、骟马、配种,最基本的也是静脉注射、肌肉注射。兽医班的女生才感觉到这个专业和自己格格不入。学霸面对一头牛、一匹马也是战战兢兢。雨苇尤其郁闷,心想费劲八百考个学,比在土里挖着吃饭还让人劳心。在土里挖至少没有危险嘛!这个万一牛顶了、马踢了都不是闹着玩的。雨苇在最后一年里对专业的不适应已经到了极限,偏偏外科老师天天让学生上手。雨苇灵机一动挤进校文艺队混了一段时间,可还是没躲过。一次骟马,几个男生在老师的指导下,踢里哐啷把马撂倒,五花大绑,实施阉割手术。就两个睾丸,你去割一下,他去割一下,马躺在地下发出嘶嘶愤怒的吼叫。雨苇看着这样残忍的手术,直接说肚子疼跑去上厕所,回来了老师说等她上手呢。雨苇拿着手术刀,在马的睾丸上割了半天,只划破了一个小口子。老师说:“雨苇外科不及格,明天继续,直到及格为止”。雨苇气得翻老师一眼,回宿舍的路上偷偷问蓉梅:“你说骟马是把睾丸割掉,那原来的太监呢?也是割掉两个蛋?”。蓉梅说:“你脑子到底想啥呢,这骟马和人咋往一起想呢嘛”。雨苇说:“不都一回事嘛,肯定一样”。蓉梅说:“你好奇心太重了,我给你答复不了,你还是明天问老师吧!”。雨苇说:“我脑子被驴踢了,跑去问老师”。蓉梅说:“你脑子没被驴踢,至少是大脑进水”


第二天劁猪课,公猪绑好后,老师让雨苇先上手。雨苇想着外科不及格也不行,拿着手术刀对着公猪的睾丸狠狠地一刀下去,猪的嗷叫声像生命到了绝境之地,雨苇颤抖着手等老师说及格。没想到老师说她下手太狠,成熟的技术应该是睾丸上没有划痕,只有一层薄皮轻巧裂开,像花儿绽放一般,雨苇一刀就差把睾丸一割两半。白莲性情温和些,在十三个女生里,劁猪技术较好,老师夸赞,同学羡慕,雨苇对此不屑一顾,心想毕业坚决不干这活。没想到兽医与她是十年的缘分。


兽医班的女生相比较其他专业的女生要泼辣些,因为生割死挖,下不了手老师不点头。王琼的男朋友,和同学有点小矛盾,有人就唏嘘到:“你小子不老实,小心将来在被窝里被阉割”。也有人调侃兽医班的女生:“啧啧,你们这些劁猪、骟马的也有人敢要,真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啊!”。雨苇眼里的城里人就是天天和血丝哈拉的动物打交道,真是烦闷的不知该如何面对未来。如果能重新选择,她宁愿跟着父母种地,天天到香港巴扎吆喝着卖菜去。


十三个花季少女,四年后被老师训练成能够独当一面或有点小样儿的女兽医,想来够狠才能培养出合格的兽医。是好是坏只能一路前行,人生不能重新来过,没有重新选择的机会。雨苇花季般的年龄梦想着心中的城市,奔跑在国家干部这个铁饭碗的路上,到头来还是回到村庄里,把与土地为友变成以牲畜为伴。是农非农,是工非工,尴尬与不堪只有自己知道 。


长途班车把她们载向天山南北,稀里哗啦的泪水从车窗外抛洒下来,在艳阳憋气的天空汇聚成晶莹剔透的同学情、室友情。那一刻,宿舍里的恩恩怨怨被摔得粉碎,捡拾不起一粒成型的颗粒------


未来是遥望天山的阳春白雪------


此篇献给新疆伊犁畜牧学校兽医35班的女同学们!


于2018年3月7日修改




作者简介:韩世霞,女,汉族,1970年生,公务员,现就职于乌鲁木齐市米东区南路片区管委会,新疆大学自考汉语言文学本科毕业,系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作协会员,曾在报刊、杂志、微信公众平台发表随笔、散文、小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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