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振民:《小坏他媳妇》

-回复 -浏览
楼主 2019-07-03 10:52:32
举报 只看此人 收藏本贴 楼主

   《小坏他媳妇》是我将要出版的散文集《乡亲们》中的一篇作品。先前,在家乡网站发表后,受到众多网友的好评和点赞。文中讲述的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发生在我们村的“现代版”的《柳堡的故事》。它确实是一个真实、美好的故事。不过,它同时也是一个动人、凄婉的故事。虽然四十多年过去了,但,我每当想起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更有一种惋惜和心痛……。

 
   小坏他媳妇

 ——《乡亲们》人物散记之三

   郭振民

小坏四十多岁了,还没成家,是村里半截街有名的老光棍儿。

小坏住在村西头道西一条胡同里。用土坯圈起的小院,破秫秸扎的栅栏门,连鸡狗都挡不住。两间低矮的土坯西屋,房檐上和土房顶上长满了杂草。杂草中,竟然还长出了几棵有三、四尺高的小榆树,那是风把榆钱儿刮到土抹的房顶长出来的。烟熏火燎的小屋里,满屋子黑漆漆的,锅台连着土炕,多年不拆洗的破被子,睡觉就拉开,睡醒了,卷成卷儿堆在土炕头儿上。吃完饭,锅碗儿也不刷,随便丢在屋里地上或锅台上,整个屋子都没有站脚的地方。怨不的人们说他懒,那可是真的懒到家了!

一次,人们在北墙根儿的日头底下晒暖儿,小坏也蹲在墙角眯缝着眼呆着。

“小坏,小坏。”邻居老孬头儿喊了小坏两声,小坏没有应话。老孬头儿见小坏没动静,便开始说起了小坏的笑话:“一次小坏家着了小偷,小偷进屋见没值钱的东西可偷,心想,就扒了他这口锅吧!您们猜怎么着?”周围的人们大眼瞪小眼‥‥‥。

“谁知小偷扒走的不是铁锅,是整个的锅饹馇圈儿,那铁锅还真的没丢!”老孬头儿说完也没笑,挤眉弄眼的回头叫小坏:“小坏,小坏,你说,有没有这档子事儿啊?”

“哈哈哈,哈哈哈‥‥‥”人们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这时,小坏才醒过味儿来,嘟嘟囔囔地说:“老孬头儿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净鸡巴瞎咧咧!”拍拍屁股上土走了。

村里人们不论是出工,还是上地里,每逢路过小坏家门口,常常停住脚儿, 站在破墙头外头,看着房顶上的杂草和房檐儿上的小榆树,指着小坏脑门儿,逗趣地说:小坏,你瞅瞅您家房顶上长得那榆树苗儿,都长成檩条咧,能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儿咧!

     “嘿嘿,嘿嘿‥‥‥。”每逢这时候,小坏总是呱唧呱唧眼儿,抓抓脑瓜皮,傻笑两声。其实,小坏是光棍儿一条,连媳妇都没有,那来的儿子呢


   
小坏名字叫小坏,其实人一点儿也不坏。人倒是长的很排场,中流个儿,整天穿着一身破土布衣裳,圆脸庞儿,浓眉大眼,还是双眼皮儿,一幅老实憨厚的摸样儿。小坏为人实诚,脾气好,走在街上,碰见了人说话,总是笑嘻嘻地。村里人们说,小坏要是留上个小分头儿,穿上一身好衣裳,老远见了,还真不知道吃几碗干饭哩!

小坏有个大毛病,就是懒。按人们的说法就是不过日子。其实,不懒,又能怎么着喎。从小就没了爹娘,没人管,更没人心疼,就别说娶上媳妇了。那年月,正是说媳妇的岁数,可又赶上了三年困难灾害时期,饭都吃不饱,哪儿有大闺女跟他呀!别说小坏没爹娘为他操扯这事儿,娶不上媳妇。就是村里那些有爹有娘的正南八北的人家,当爹娘的整天价编算着为儿子娶媳妇,也都娶不上啊,满街里小光棍儿多的是咧。记着俺家住的胡同里,八家子人家中,就有五个小伙子打光棍儿。小坏地里活儿又跟不上,就种着那一亩三分地,不施肥,又懒的浇水,庄稼长的像毛毛草,也收不了几个籽儿,日子穷的噹噹响。

‥‥‥

记得那年快收麦子的时候,小坏家发生了件大稀罕事儿,按照现在人们的说法,就是“爆炸性”的新闻!

“快看看去吧,西头小坏家来了个四川大闺女,束着大长辫子,可好看哩!”晌火饭刚放下碗儿,东邻街香亭嫂子端着饭碗,边说吃着走到院子里。

“婶子,听人们说,是小坏在四川当兵的时候认识哩,要跟了小坏”香亭拽过一个小板凳,坐在娘跟前。

“小坏那个不过日子的样儿,人家谁嫁给他啊”娘有点儿不相信。

“人家一个大闺妮,黑天白日,连打听代走,好几个月,从四川才找到咱村里,你说说人家受了多少苦和累吔!我估摸着要真的小坏咧,这傻小子真有福气!”香亭边吃边说,这事好像板上钉钉儿。

娘说要去村西头看看。走到街上,人们仨一圈儿,俩儿一伙儿,都在议论小坏的事儿。小坏家胡同里都站满了人,小院里,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大闺女小媳妇,挤得都站不下脚。人们都争着要看看,小村里多少辈子都没娶过的这么远的媳妇。

“新媳妇长得什么摸样?……”

“快叫新媳妇到院里来吧,要不理,墙头就挤塌咧‥‥‥!”人们大声嚷着。

待了一会儿,新媳妇真的从屋里出来了。嘿!还真长的不赖逮,看上去二十六、七岁,中流个,穿一身浅素花沿黑边儿的紧身衣服,园园的小脸蛋儿上,堆满了笑,齐眉帘儿下,一双好看的眼睛,幽幽地望着人们。小坏站在旁边,好像慌了神儿,也不知道说什麽好了,只是一个劲的嘿嘿地傻笑。

“嫂子,嫂子,你快看,怎么新媳妇脸蛋儿上一边儿一个坑儿?”小英子踮着脚尖儿看。

“连那儿叫什么都不知道,傻闺女,那叫酒窝儿,好看吧!”上过中学的嫂子回过头儿挖了小英子一眼,继续往院里看。

“看人家媳妇长的多喜兴,不笑不说话,一笑俩儿酒窝儿

“小坏不知道那辈子烧高香咧,了个七仙女!”

“哎呀!这真是咱村里的《柳堡的故事》!”

‥‥‥。

里里外外的乡亲们赞叹着,议论着。

这时,几个大辈儿的把小坏从人群里拽出来,拍着他的肩膀,正儿八经地说:“小坏啊,人家闺女在老家等了你十来年,这麽远从四川来找你,人家图得什么?图的你穷光蛋?你千万要有良心啊!好好跟人家过日子!”

“看多麽好的人啊,勤谨点儿,好好待人家!”几个老奶奶老婶子一个劲儿嘱咐他。

‥‥‥。

那年放暑假,我刚进家门,还没站定脚,娘就说:“你听,街里吹笛儿哩,小坏他媳妇去地里放鸡,走过来咧,你快去看看吧!”真新鲜,吹着笛儿放鸡?真没有听说过。我赶紧跑到街上,只见一大群鸡叽叽喳喳从街西边走来,小坏媳妇头上箍着一块红花格儿头巾,红朴朴的脸蛋儿显的更健美,嘴里叼着个口哨儿,手里拿着一根竹杆儿,正赶着鸡往村外走,那鸡一个个排着整齐的队,乖乖地往前走着。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人们都赞不绝口:“看人家小坏媳妇养的鸡,叫怎么走就怎么走,真听话!”

“放羊,放牲口,人家还能放鸡,谁见过啊!”

“甚么叫能耐?这就叫能耐!”

‥‥‥

村里人们有个毛病,别说刚过门儿的新媳妇,就是哪家来了亲戚、朋友,在外边念书的半大孩子家里来了同学,不管是住在村里大西头,还是大东头,人们都跑去,挤着扒着凑热闹看稀罕,尤其是大闺女小媳妇们,好像按了无线电,不用通知,一会儿就凑一堆儿。接着就是评鼻子,论眉眼儿,说穿戴,议模样,嘻嘻哈哈、叽叽嘎嘎,顿时成了一台戏‥‥‥

自从小坏媳妇进了小坏家的门儿,就成了村里人们特别是大闺女小媳妇们“关注”的重点对象,无论是地里干活还是在街里碰上面儿,不是咬咬耳朵,就是大眼儿瞪小眼儿,媳妇换了一件新花布衣裳,穿了双新鞋,辫子上扎了个新颜色的蝴蝶结‥‥‥。甚至挑着水桶,去街心水井上担水,屁股后头也跟着一小群人,好像要看看她打水摇辘轳的姿势多么优美,又怎样与众不同‥‥‥

小坏媳妇对这一现象好像视而不见,更不生气,有时还自己偷偷地笑笑‥‥‥。天天照样去放鸡、下地、拾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街上、地里见了乡亲们,还笑嘻嘻地打招呼,见了小媳妇怀里的小孩儿,还搂过来抱抱,逗着笑笑,显得很亲。

后来,住的较近的街坊邻居,经常见她挽着裤腿赤着脚,挥镐和泥,忙着脱水坯,通红的脸上溅满了泥水‥‥‥。人们后来才知道,她要给小坏豁子牙般的破院子圈围墙啊!

不到两年的功夫,原来两间破坯房子翻盖成了新砖房,院内鸡鸣猪叫,新圈起的围墙还刷了白灰,这在当时满街都是灰土蒙蒙乡村来说,格外显眼,真成了一景!

“小坏真娶了个好媳妇!”

“小坏不知道修了哪辈子的福啊!”

‥‥‥

乡亲们认识了小坏他媳妇,乡亲们接纳了这个外地来的新媳妇,乡亲们夸她是好媳妇。

‥‥‥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儿,更让全村的人们刮目相看。

那是瓜菜代困难时期,人们日子过的穷当当,家家户户粮食不够吃,光靠生产队分的一瓜俩枣儿的一点儿口粮,即使掺上野菜也吃不饱。

话又说回了,现在人们时兴讲甚么“梦”,什么理想之梦,还有什么蓝天之梦‥‥‥。那个时候也有梦想,记得那时候,我们几个小伙伴,大晌午,在学校破草棚底下,喝着溜锅水煮的白菜叶汤,啃着驴粪蛋儿一样黑、掺着野菜的山药面窝头儿,也谈起了理想,谈起了“梦”,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共同的梦你猜是什么?就是“什么时候能吃饱不掺野菜的棒子面的饼子!”唉!那个年月啊!

也就在那个年月,这一年的秋后,地净场光了,人们闲着没事,男女老少,拿着薅锄、铁锨跑到地里拾秋,到收过山药的地里翻土拾剩山药,到收过庄稼的地里捡落在地里的小谷穗儿,虽然一天拾不了多少,但是拾一口是一口,总比干歇着强吧。

这一天,小坏他媳妇像往常一样,赶着鸡到离村较远的苜蓿地里放鸡,周围仨仨俩俩的人,在地里转悠着捡剩谷穗儿。

论季节虽然刚过寒露,但在光秃秃的野地里,人肚里又没正经食儿,小西北风一刮,也叫人打寒战。这时她看见村东头疙瘩儿他娘也来了,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鞋都露着脚趾头,风吹乱头发,腆着大肚子,老远就能看的出她怀了孩子,至少也有八、九个月了,她也在艰难的弯腰拾庄稼。小坏媳妇认出了她,跑向前去,扶着她的胳膊,关切地带着几分心疼的口吻说:“都快生了,天这么凉,还往地里跑,不怕‥‥‥。

“唉,没界法儿,好几口子等着吃哩!”

“戒忌着点儿!”她嘱咐着。

‥‥‥

鸡群三一群俩一伙地在苜蓿地里啄食小虫和谷粒儿,小坏他媳妇也偷空儿捡点儿谷穗儿‥‥‥

突然,她听见有人呼喊什么,她顺着喊声一看,在一堆棒子垛旁聚集了几个人,好像出了什么事,她急忙跑过去,一看,疙瘩他娘斜靠在棒子桔上,不停地呻吟着,啊!要生了!周围的几个老娘们儿束手无策,看样子,送回家去已来不及了,谁经过这场面啊!一个个都慌了神儿,不知怎么好!这时,小坏媳妇着急的说:“谁带着火柴啊?”一个老头儿听见喊声,急忙跑过了,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只见小坏媳妇一边招呼几个岁数大点妇女抱来棒子桔给病人垫上,一边赶紧点着一堆火,把随身带的一把镰刀在火上烤着,人们到这时侯才明白了,她是准备接生!烧镰刀消毒啊!

穷人啊,自有穷人活法,穷人啊,自有穷人的命啊!在那个年月,在深秋旷野里,在棒子桔铺就的凉地上,疙瘩他娘竟奇迹般地生下一个闺女。(是小坏媳妇用“消过毒”的镰刀割断脐带,日后大人、孩子还算结实。)紧接着,小坏媳妇又把自己身上穿的外罩和线衣脱下来,给婴儿包上,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个绣着花的红兜兜儿,她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周围的大闺女、小媳妇吃惊地望着这个异乡来的小媳妇,感动的流下了眼泪。

不知是谁跑回村里,告诉了疙瘩他爹,他爹赶忙找来了一辆小排子车,跟头趔趄满头大汗的跑来,人们在小车上垫些柴草,帮着把疙瘩他娘抬上小车,小坏媳妇抱着孩子也上了车,临走,把疙瘩叫过来,吩咐说:“疙瘩,给我看着鸡,一会儿我就回来!”

把疙瘩他娘和孩子送到家里,小坏媳妇又赶忙跑回自己家里,拿来了红糖和姜,熬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端在疙瘩他娘面前,把事安排妥当,又嘱咐了疙瘩他爹几句,悄不声地走了‥‥‥。

刚刚放生的这些事儿,好象是发生在小坏媳妇自己家的事儿一样,站在街里的人们,以感激钦佩的目光望着这个上身只穿着红兜兜儿的异乡媳妇,在街里慌慌张张的跑过,那鲜红的红兜兜儿,像一团跳动火苗儿‥‥‥

后来听说,也就在那一天,她丢了两只鸡,还听说是邻村一个拾粪老汉捡了。

再后来,又听说,那个人知道此事后,又把那两只鸡送了回来,小坏媳妇还炒了俩鸡蛋,请那个人喝了两盅‥‥‥

打那事儿以后,乡亲们每逢念叨起她,都翘起大拇指,个没完。

前些年,我回家到村西头找老同学玩,回来的路上碰见了疙瘩他娘(按相亲辈儿,应该叫婶子),如今已成了老太太,虽拄着拐棍儿,但看上去,身子股儿还很硬朗,旁边她闺女(那年在地里生的)还领着个小女孩儿,束着羊角辫儿,园园的小脸蛋儿红扑扑地,那是她外孙女儿‥‥‥。

这,就是多年来,我经常给周围的人们常常讲起的“我们村里的柳宝的故事”,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小坏他媳妇,至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外乡来的好媳妇。

‥‥‥。

去年,我回家乡,在县城和童年时几个伙伴一起吃饭,席间,谈起了村里的人和事,我突然问起了小坏他媳妇,他们先是一愣,接着又不断地叹气,“唉!小坏不过日子,后来又离婚了,改嫁到临村泊庄了!”

“‥‥‥。”。我语塞了,无言以对,心里像打破了五味瓶子,说不出是心痛,还是惋惜。

我童年脑子里小坏他媳妇的形象,是那么的质朴,那么的美好,而此刻,却渐渐变的模糊起来‥‥‥。

                2012.3.10初稿

                2018.3.16再改

(本文作者与著名画家孙其峰先生)

  【作者简介】:郭振民,河北束鹿县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国铁路文联委员;河北古玩鉴定研究委员会顾问、书画鉴定专家;河北省艺术品交流与传播协会理事,河北省海内外名人名企交流协会艺术鉴定顾问;石家庄日报社书画院书画鉴赏专家组成员;省会多家拍卖机构艺术顾问;先后在省内外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及书画评论等200余篇。小说《杏花雨》曾获1992年全国二等奖;出版有文集《二月春风》、书画专著《品茶说画》。


             

 

 

 


我要推荐
转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