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术要有文化才会改变现状,回忆我的恩师曾庆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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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9-10 16:4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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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八十二个荣辱春秋,他在大彻大悟的武术生涯中涅槃了。他的一生充满传奇,人却平淡得难以置信。我与恩师结缘也是在这种感觉中开始的:

传奇人物曾庆煌

1972年,我被选代表广州市武术队去四会县参加广东省首届武术观摩大会。那是非常隆重又热闹的盛会,整个广东省的武术精英都聚在一起了。

这么多精英一聚,小小的县政府食堂根本容纳不下。主办单位临时想了个对策,在篮球场搭建一个大竹棚。

每到吃饭时,各个代表队都排着队,唱着歌,整整齐齐进入大棚。一时间,整个大棚也显得拥挤不堪。

我借打开水的理由提前进了大棚。那时间是空闲的,厨房有位老人跟我说起曾庆煌的故事。

我不认识曾庆煌。

解放前在会城开武馆的啦!他实在了得!一拳将独眼龙打出三间铺啊!老人兴致勃勃地说。

三间铺至少也有八、九米远吧?!一个人有那么大的力量也算神奇。

虽然不太相信故事,好在马上能见到此人,心里还是好奇。

一天早上,我在大院练习大刀,一个小老头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要给我指点。

厨房打杂的?起先我还不太愿意搭理他。可是,陆陆续续走过的人都十分恭敬地叫他曾教练时,我惊住了,也失望了:

这小老头真能打人飞出三间铺???

失望一直延续到大会的闭幕式。曾庆煌表演了大刀套路,那力度,那节奏,那气势,把观众激动得高声喝彩,同时也让我折服了!

师徒结缘

大概一个月后,我接到参加省武术队的集训通知。

说是集训,其实就我一个人。教练也只有曾庆煌,一对一。训练场地就在宿舍前面的黄泥地。哈哈!

那时候,我的柔软性,弹跳力和功架都不怎么好。我听到在宿舍二楼走廊中,其他教练在议论:

这人都十七岁了,基础也不好,不能要!

一听,我的心彻底凉了!

行不行,看你了曾教练冷静地说。

那时候不许叫师父,他让我叫曾教练。

曾教练的教学方法很独特,只是简单地吩咐练习内容、次数,偶然间纠正一下我的动作或姿势。既不手把手教,也不孜孜不倦讲。

他总坐在走廊的地阶上,抽着自己卷的大头钉土烟。虽少说话,但是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我。

两个小时,我不停地做着长拳基本功和拳法、步法组合。因为被盯着,我不敢偷懒,也不敢马虎。那个累啊,真是前所未有!

这样苦练了两三个月,我想我的广州队朋友了。

一个周末,我去看望他们,顺便一起练功。正练到腾空飞脚时,教练惊叹了: 哇!跳得那么高,进步惊人啊!

他问我谁教的,我说是曾庆煌。

好幸运!跟了曾庆煌!

教练说: 那时候他是八一队教练,戴着大盖帽,神气得很啊!

什么八一队,大盖帽???我没听明白。

那是50代中国军队学苏联的事,我才出生,什么也不懂。66年文革开始,72年才结束。那期间,中国所有一切几乎被视为封、资、修 ,都给消毁掉了。我对此当然陌生。

听别人说,我才知道曾教练在1959年全军运动会的长兵器冠军,军体院的教官。能跟随他,真的很幸运。

可是好景不长,正当我为此感到幸运之际,情况发生变化了。

真正的师父

集训期结束,我被编入长拳组。

武术队有长拳,南拳和少年三个组。当时长拳组地位最高,身体条件,技术基础好的才可以入选 (连南拳王邱建国也没资格进长拳组)

曾教练不是这三个组的教练,只负责招生,像编外的临时工。

我不理解,无论在成绩还是专业级别都比其他人高的曾庆煌,在广东队的地位却如此之低。

当时我年少无知,也没把这不合理的事想太多,却为自己被选进长拳组沾沾自喜呢!

好心情才过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适应长拳组的这位教练。

我喜欢套路有实战意义,把本来在固定的弓步里完成劈拳、挑拳、冲拳的组合变成上步提膝的冲击性组合,这位教练说是标新立异;我和队友编了一套摔跤、擒拿,倒地后还控制的、接近MMA打法的对练套路,这位教练说我们好勇斗狠。

我和这位教练的矛盾越发尖锐,便开始想念曾教练了。然而,曾教练此时正处在他一生最苦难的时刻。

自从他挖掘了邱建国,黄建刚等一批队员后,武术队基本满员,使命也完成了。为了不让他闲着没事干,队里便安排他协助少年女子的训练。

一个晚上,女浴室传来一阵尖叫,一个小女生惊恐地说有人爬墙偷看。

此时,曾教练在男浴室。

他被关押了。没过几天,又被送往体委属下的农场,一个变相的劳改场。

我没法辨别是非真相,只能跟大家一样承认事实。心里却觉得处罚太重,为他感到惋惜。

这事一直困扰着我,近些年才懂得,当时的私法和非法处罚,都是制造冤假错案的源头。几个月前,还跟我的师姐讨论过此事,殊不知,师姐告诉一个我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事发的当晚,曾教练被关在自己的房间,他喝了很多的酒,整个晚上喃喃自语,时而小声哭泣,时而大声怒吼: 我没偷看,冤枉!

据我后来跟他相处的岁月里,十分清楚的知道,他一生豁达通融,逆来顺受,处事低调,骨子里却自省自重,仗义诚挚,绝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猥琐下作之人。

可是在70年代,我想不到那么多,仅仅觉得他很可怜!尤其是我跟另外一个教练关系越来越僵,偶然一天看见曾教练路过我们宿舍门口时,心里难受得直想哭。

那一天,他也看见我们了,也许尴尬,他低下头,快步离开。大家都有点愕然,呆呆地作不了声。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曾教练。

我好像看到,他流泪了。

1979年,我在武术队实在呆不下去了。

这时候,中国开始改革开放,曾教练又回到队里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创建散手队。他把我收留了。

这是我一生中充满希望和喜悦的日子。

之前我很彷徨迷惑,一年到头,每周五天半,每天六小时的大运动量训练,累的半死,浑身伤病,结果得到了什么?

我记得,有一次跟一个业余爱好者比武,才几秒钟,人家一出脚就把我踢得喘不过气来。可是跟了曾教练之后,我的技击能力突飞猛进,常常应邀比武获胜,得到许多武术朋友的崇拜。这时期,我明白了许多武术上的道理,更明白了许多做人的道理。

什么是好师父?

能在事业上给你指引一条正确路子,在人生上改造你,提升你的人格,改变你命运的人,他就是好师父。

曾庆煌就是好师父。我毫不犹豫,斟水递茶,跪拜师父。虽然师父坚决不让我下跪,但接了茶,认了我这个徒儿。

打人三间铺的秘密

递过茶,拜过师后,我们有了父子般的亲近,自然就想到他一拳打人三间铺的疑惑。

没那么夸张!师父说。

那是40年代初的事。因为师父把四会的武馆办得十分红火,招引了另一个拳师叫陈火养的嫉妒。此人一只眼不好,被称独眼龙。独眼龙在无法与师父竞争的情形下,决定偷袭。

一个晚上,师父看完电影,路经一道黑巷。

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路人也不多,师父顿时起了戒心。之前他也收到风,因此格外留神。

走着走着,背后一阵异响直冲而来,师父转身便抬手穿捞,正好拿住一条铁棍状的东西,接着一个上步跪马插捶,打中袭击者。

此人正是独眼龙,他手里拿的是一支填满铁沙的手电筒。他被师父一阵猛烈的反击,连滚带爬,狼狈逃走。

没有一拳打出三间铺,我是连着上步插捶,打了他三拳。师父说。

师父背后有眼,这功夫更厉害啊!我想拍拍马屁。

那么黑,那么静,他动静那么大,换谁谁都会能做到。

师父说得都是大实话,我突然深有感触: 现在不少人无中生有,瞎编故事,有故事的更是吹的神乎其神。我师父教我们要诚实做人,更不能毁掉自己的人格。

厄运连连,浴火重生

打倒独眼龙的短暂喜悦才过,杀身之祸变接踵而来。

独眼龙自知功夫不及,便买来一支猎枪,要打死师父。

情急之下,师父得知独眼龙是洪门帮派的人,便赶紧加入,求掌门老大摆平。逼于门规严厉,独眼龙只有作罢,师父才躲过一场灾难。

新中国建立后,广州军体院看中了师父的功夫,招聘他成了解放军干部。

本来前程似锦,一生辉煌,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却爆发了。军体院被解散,师父被下放广州自行车厂。这期间,全国基本瘫痪,待在工厂也没事可干。

1972年,文革结束,武术首先恢复,师父被调到省队。原以为又可大展拳脚了,结果更糟,被关进农场接受了几年的劳动改造

1979年,经历了无数历练的师父,浴火重生,带着他两个伟大的抱负,又回到武术队。

师父的单头棍绝技

1979年,要恢复武术实战竞赛的呼声越来越高,技击是师父他的强项,他理所当然便承担了创建广东省散手队的任务,展开他第一个抱负。

师父在四会一带成为传奇式的人物绝对是靠技击能力。13岁,他拜了广州的蔡李佛名师陈汉雄为师,十七岁便开始在肇庆地区开馆收徒。

起先人们不相信这个瘦小子,他只有通过比武打开局面。

1980年,师父带我们去高腰县下面的乡镇推广散手运动,我听到当地老人说的故事:

那时候,村与村之间为了水源,土地和道路等纠纷经常械斗,请能打的拳师成了风气,其中一条村的族长慕名邀请曾师父,但是一见他又瘦小又年轻,顿时十分失望,马上想负约,偷偷让人把准备好的九大簋收藏起来(当地宴客的大餐标准),跟师父说:

哎呀,我们村里的后生都出去了,待他们回来再请你吧!

师父是明白人,说道: 既然来了,也请指教。请找最强壮的人来比比棍法。

族长求之不得,急忙叫了一个壮汉出来,手里还拿着长棍。

壮汉上来就举棍猛劈,师父侧闪挑棍,击中壮汉手腕。地一声,壮汉扔掉棍,痛得跳起来。

族长这才命厨子端出丰盛大餐。

别看他瘦小,还刹断过两根单头棍呢!

原来广州市第二工人文化宫武术队的何宗保老师跟我说。

他说有一次表演,曾师父问人借根长棍,可能是一般的杂木,才一个抽刹,棍便断了两节,其他人马上给他一条榕树根做的,他也刹断了。

我没见过师父用棍比武,但我见过他的单头棍表演,这是我生平见过的最精彩的棍法。

那是1974年初的事。

为了中美建交,组建武术代表队访美表演,国家体委在全国挑选武术高手。当时武术处的毛伯浩,李天骥亲自到了广东选人。几位参选者各自表演了一番,平淡无奇。只有师父的单头棍,身法,步法之灵活变化,棍法之凌厉,特别是连续十几下的上步点地棍法,响声霹雳吧啦,如落地的响炮,看得现场所有人热血沸腾,我简直是惊喜得发了呆。

这神韵,这气势,没有极丰富的实战经验沉淀,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结果,师父竟然没被选中,为此我郁闷了好些天。

其实,除了单头棍,师父还有别的绝技,譬如舞狮打鼓,人家用两根鼓槌,师父能用三根,人家舞狮采高青,几个人扶一根大木杆固定在原地,师父教我们,只需一个人就能扛着一根大杆,一人爬上杆顶舞狮。这种採青绝技,至今世上独一无二。

广东散打运动之父

在师父的调教下,我们以蔡李佛拳为根基,突出以身法为闪避,拳法在身法带动下的挂,扫,插反击,腿法以侧踹,横钉(扫踢,鞭腿)为主。

所谓挂捶,先以肩背后旋,避开对手攻击,接着利用摇肩,以拳背往下抡打;扫捶,下潜摇头,利用转肩摆拳;插拳,仰身后撤,利用身体反弹力冲拳。

这种技法,使得攻防紧密,发力连贯,冲击力大且省力。当时负责散打的张三先生,要求我们把这套技击法整理好,汇报国家体委。后来,广东散打早期的冠军刘德,邓家坚,冯维斌的技术特点是在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师父是广东散打运动的奠基人。

正当我们渐露锋芒之际,1982年,有个美国的公司(据说是拳王阿里属下的)邀请我们去美国访问,殊不知,师父不获准出国。原因不明,我们不服。

师父没去争吵,却申请退休。当问师父问什么不去争取时,他淡淡地说:

事情办完了,年纪也大了,该退休了

开荒牛

师父从农场归来,带着两个使命: 一 创建散打队;二 创办《武林》杂志。

在劳改期间,师父结识了一位难友黄鉴衡。他们有空就聊,聊了很多武术的事。聊着聊着,黄鉴衡突然提出跟师父合办武术杂志的想法。

在当时,这是一个奇特而又大胆的想法。

师父首先想到我,说: 赶紧看多点书,多了解,学习其他武术,你要协助黄老师创办《武林》杂志。

从约稿,审稿,改稿和写稿,我是全方位地参与了创刊号的出版工作。

1981年,全国第一份专业的武术杂志《武林》问世了!一发行便得到十几万订户。

但是,很惊讶,在杂志里面没有我和师父的职位。

师父说,我们本来就不是文化人,没那么大的头,别戴那么大的帽。

我说,名不正言不顺,以后怎么干下去?

那就更应该努力,做个名副其实的编辑。但我老了,图个虚名有什么用,还是当开荒牛合适。

在《武林》办得越来越红火之际,师父真的没有半点怨言,还不断提醒我协助好黄老师。

但我认为黄鉴衡老师过河拆桥,利用我们。可是有一天,我听见他对师父说,已经实现我们在农场立下的意愿了,我们都是开荒牛。

打听下才知道,他也被安排下来了。

原来,很多事都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分辨是非的。

师父也没心思去追究这一生的种种是非恩怨。他说,到今天为止,我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年轻时找到好师父,学到好功夫,被人吹得神乎其神,中年又是国家武术协会委员,又是省队教练,风风观光,也把散手运动搞起来了,还协助黄老师把《武林》杂志办起来了,那点不称心如意?

我老了,该休息了。将来是你们的,不要放弃,要一辈子搞武术。

辞官归故里

1982年,师父真的退休了。没带一床被子,一把椅子,一票银子,提一个破箱,背一个旧包,独自一人,孤零零地,静悄悄地回了老家。真真正正的“裸退

我不在师父身边,因为我在武当山拍制电影《武当》。其他师弟也不在身边。当我回到队里时,马上跟几个师弟们凑钱,买了一台电视机,抱着,坐着长途汽车送到偏远的广宁县,那是师父的家。

他的家很简陋,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辛亏我们送去的电视机。我有点心酸。把我家的钥匙交给师父,说:

师父,要是住不方便,回广州。

师父坦然接过钥匙: 好主意,将来去广州免得到处找酒店。

家里还有老师母和一个女儿,他们都很简朴。即便在最风光、富足的时候,师父都没找过其他女人。师父曾经跟我们讲过他富裕的故事。

40年代,师父在肇庆地区十分有名气,也赚了些钱,本来打算买田租地,当地主。后来决定在鼎湖山脚开了个饭馆。开张那天,师公陈汉雄前往祝贺。师父十分恭敬,从饭馆到公路长达几乎两公里的小道,不停地放鞭炮,迎接师公。

师公在饭馆住了十多天,师父天天大排宴席,免费招待客人。师公离开后,师父才算了算帐,结果钱吃光了。

“也不后悔。假如买了田地,当了地主,解放后也得没收,说不定在文革也被打死。”

“纵有良田万亩,仅仅日食一升。 就算大厦千间,只需夜眠八尺。够吃够用行了,做人要知足常乐”。 师父常常唠叨的话,但是对我影响很大。

1991年我出国了,之后长达9年没见到他老人家,直到1999年,我才有机会回国,带着几个洋弟子拜见师父。师父非常欣慰,说:“没有丢下武术,好好好!”

“教武术的人就像穿着烂棉衣,不冷不饿,不富不贵,能坚持下来,必须没有名利之心,必须对这个行业的衷心喜爱。”

师父继续说:

“但是我们不能永远这样,武术要有文化才会改变现状。”

师父的话让我进入另一个认识领域。武术应该是中华民族的精神支柱,从儒家,道家和佛家看武术的内涵,我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什么是恩师?无私奉献,悉心教导,让你脱胎换骨,彻底改变你的命运,这就是恩师。

曾庆煌,我的恩师。

2002年,他走了。虽然在僻远的小镇,却有上千人自发为他送行。他赤裸裸地来,赤裸裸地去,不留下一丁点名利,只有他的教导,深深扎根在我的生命。

作者简介

赵秋荣:荷兰精武体育基金会会长、武术国际裁判、原中国拳击队教练、广东武术队教练,原《武林》杂志社编辑。1956 年出生于广州,自幼学武,师承曾庆煌、何福生、蒋浩泉,1972年加入广州市第二工人文化宫武术队,同年代表广州市队参加广东省武术观摩大会,并入选广东省武术队;1991 年移居荷兰,1993 年创立荷兰精武体育会。1997-1999年,应邀担任荷兰外交部的武术教练;在旅居荷兰的 20多年来,专职教授形意拳、太极拳、蔡李佛拳和散手格斗等中国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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