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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85位北漂诗人的北漂诗篇

极地之境2018-06-29 16:29:26

《北漂诗篇》,师力斌,安琪,主编,中国言实出版社2017年。


85位北漂诗人的北漂诗篇

 

北漂诗歌不仅是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化现象,也是中国社会进步的一种象征。北漂诗歌蕴藏着当代中国社会丰富的文化诉求和创造性的文化想象,在现有的中国诗歌地图当中,在古典诗歌、外国诗歌、百年新诗经典、当代名家诗选,以及各种琳琅满目的诗歌地标当中,再增添北漂诗歌的新地标。

——节选自师力斌《北漂一族的文化想象和精神地图》

 

 

《北风,在窗外喊我的名字》

许烟波

 

一个人在外,最怕

北风,在窗外喊我的名字

呼呼地贴着玻璃

有时还砰砰地摇晃着窗子

我不敢应声,母亲说过:

一个人在外,不能随便答应

一应声就失了魂

找魂的老婆婆前些年死了

小时候还为我收过魂

那是我淘气,很晚了还不回家

有时,北风还装成母亲的声音喊我

在很长很深的夜里

即使在梦里,我也听得出:

那声音很硬,不是母亲的声音

母亲叫我时很轻很柔很温暖

特别是在我出了远门

特别是在很长很深的夜里

 

 

《梦想之都》

小海

 

长安街很宽

可转过日坛路就堵了

坐车错过了工体

就随403一路坐到了北京站东

下车后去车站广场转转

找找初次来到北京时的自己

有些人把梦想紧紧地背在包里

有些人把梦想摊平随地倒下

有些人的梦想则表露在神情上

而有些人握着正义的梦想 

一言不发

 

从建国门桥望下去这座城市灯火通明

我们在这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寻找着回家的归程

可高楼从来都化解不了大地的忧伤

就如同有些乌云从来都解决不了需要的雨

有些人的梦想坐在车里

有些人的梦想飞在天上

有些人的梦想在地宫里日夜疾驰

而有些人的梦想破碎如尘埃洒落一地

那梦想遥远如天上的星星 

被迷雾遮住  

遮住在夜空 

在时间的黑洞 

在梦想之都  在梦想之都

一个北漂的自白书

 

我有名  有姓  29

我有快乐  有悲伤  没有对象

我是联大的  中诺基的  泰莱的  申洲的  

富士康  简龙工业园  新郑航空港  辛德勒西餐厅的

我是7639  11515  6100350  工号12  

我是他们嘴里的  空想家  不现实  文艺青年  还没有醒 

屌丝  草根  单身一族  困难分子

可上述统统的这些

都没有让我的代号终结

我现在依然还要无比骄傲地告诉你

我又多了一个绝对高逼格牛顶天的庞大称谓 

北漂

 

 

《北京地下室之蚁族》

杨泽西

 

除湿器还在嗡嗡地响着

我枕头里的河流早已被疲倦的白日烘干

为了应对晚上地下室潮湿的地面

不得已把失眠和梦想混在一起

再重新煮沸一遍

但时间长了,脑袋的四壁

免不了全都是梦的残渣

室内肯定还有各种菌类在阴暗处悄悄疯长

当然,也会有一些微生物

因承受不住这种环境和压力而率先死去

所幸,白天我们又重新活成了一个人

我们搭坐地铁和公交几个小时,来到公司

习惯性地刷卡、微笑

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不得不承认,这是我们最光鲜的一天

晚上,我们又重新变成一只潮气虫

在虫洞一般的出租屋里穿梭、洗漱

我们时常在人和昆虫之间进行角色互换

并且游刃有余,准确无误

没有人能够识别我们的身份

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生活的一小部分而已

每天,城市都会高速运转

仿佛,一掺及乡愁和孤独

你这个微小的零件就会卡壳、损坏

迅速被城市换上新的一个

就是这样,我们住在北京城的地下室里

日复一日地为生存而奋斗着

我们活过,像从未活过一样

 

 

《朝圣》

李柳杨

 

我们曾一起愉快地

度过一个下午

玫瑰波涛般涌现

在我们的窗台

我们谈论诗、云彩

还有鸟儿轻盈的歌

那时我们在一起

路过的蚂蚁也为了

能有一个纯洁的愿望

而在我们身边驻足

 

那个下午飞快地逝去

现今我们又聚在一起

意外地谈起女人

你说性是奇特的

似乎那样便可以忘记

玫瑰本身的凋零和

玻璃窗外暗黄的云翳

 

 

《孤独者》

谢华章

 

孤独者不为孤独守夜

喜欢用厮杀的血腥场面

让自己人吼马叫

电视的图像变得越来越模糊

夜色恐怖得只剩下一点亮光

折射我倾斜的意念

我像一个被困者

心中的欲望  如一阵凄厉的狼嚎

等待的只是暮色中

一次虚无的思想

 

 

《干巴巴》

叶上达

 

伸手

抓一把四环的空气

盛进袋子里

干巴巴的叫做北京

剧院里剩两个大学生临演

唱了一出桃花源

想想也是

书本里不会介绍什么理想城乌托邦

看客座椅被人编号

无人啃咬的过去和未来

1357986420

只有正常人在精神病院里发呆

等待最终宣判的到来

裸露身体的腐败

成就你平板中的数字化独白

绸缎红幕落下

那分明是猴子红了脸时失的态

这个季节没有鸟叫

霓虹灯写下的成为扉语

总是不够火候

总是不够火候⋯⋯

一直爱你

直到最后一家百货商店倒闭

一直爱你

直到花完最后五毛钱的硬币

第二天却被清洁阿姨拾起

一脸狐疑

昨夜又是谁扔的理想

谁捡起来的故乡

 

 

《关于北京的诗》

常文铎

 

离开了松花江,来到了潮白河。

这里没有草,没有树,也没有阳光,

而我们彼此杀死了彼此心中的孩子,

在雾里我们被迫独自生长,不带有一丝真实的友善与同情,

即便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也叫不开你在家的房门。

 

无家可归的孩子,你的眼泪流进了潮白河,

异乡的游子,只有在梦里是你踏上回家的旅途,

那熟悉的声音,平日你早已听够,此刻你是那么贪婪地想多听一会。

而那不真实的气息,在梦里却是那么的真实与亲切。

从来没有过的真实与亲切。

 

欢笑声响彻了你的梦,泪水却始终留给了早晨。

家乡似乎只存在于异乡的梦里,思念的开始也是在你离开的时候;

我收罗着家乡的味道,好营造出我并未离开的错觉。

早晨的泪水是你离开家乡的车票,快速而又蛮横的把你痛苦地带出了家乡。

饥寒交迫的为了能回到那梦里而无助地奔波。

酒精似乎是不用排队而快速上车的通道。

孤独似乎是最好的面对方式;

而朋友似乎应该出现在梦里。

 

在梦里我结婚了,我穿着礼服牵着新娘的婚纱的裙子,看着她的双脚一起向车站走去,

她美丽得让我接受着她的坏脾气,这让我惊讶而又感到幸福。

这幸福感无比的真实以至于强烈到我在现实中感觉到的缺失。

我很庆幸我还会做梦,这三分之一的人生是我向往的,

我不需要做什么,在这里没有对错,也没有饥寒交迫,

去感受那充满阳光的春天,

闭上眼睛,

 

这旅途是愉快的,

此时我不会想起终点的泪水,

我都能看见我的笑容,

窗外的风景,美丽似春。

祝你旅途愉快!

 

 

《哭泣的声音》

石梓含

 

我哭泣时的声音就像这样:

——————————

——————

————————

 

有人问:那不是雨声吗?

我说:不!

这是瀑布声

 

 

《呐喊》

孤狼

就是现在

你是那样的

孤独地藏在人群中

慌乱的

海浪一样的撞击礁石

一重胜过一重

世界再大

只在我的呐喊里

人海茫茫震耳发聩

你的耳膜

我是无法弹碰

 

 

《向日葵孩子》

宋咏梅

 

喜剧之鱼

梧桐独舞  秋虫吟唱

宝贝

对你的牵挂是月宫里的桂花树

无论时间、空间如何割据

只能越加枝繁叶茂

 

每逢佳节倍思亲

宝贝

你心里升起的是满月还是弦月

妈妈不去想

  

妈妈只愿变成嫦娥仙子

随时飞到你身边,把太阳的光芒全部折射给你

驱赶吓唬人的天狗、饿狼

让你变成一株温暖、敏感的向日葵

人见人爱的向日葵

那么,即使风雨蒙蔽天空,

霜雪黯淡了美好

我的孩子也能不忧不惧

始终追逐萤火虫的舞步  

向上  向上

      

 

 

《冷空气下降》

孤城

 

暮色低垂,我未及说出苍凉

那些蒿草们已一再倒向坡地以南,偏东的方向

风从背后凌乱头发与衣衫,推动身体的

其实,只是一场虚空

村庄和土堆被抬高,微不足道。

它们还会在春天丛生的植物里大面积陷落

乌鸦去向不明

暂时不理会人世间延续的关联。炊烟升起

一些地方,冻土必然被扒开,必然掩上

冷空气下降,此去不远——

白雪地,红爆竹,孩子们撒欢,又是一年

 

 

《北京印象》

郭福来

 

走在北京的路上

我的身子缩小成蚂蚁

心却拔高自己的视线

摄入一切如画的面

车流被谁拖着疾驰

我担心个别的会

长出翅膀

飞过栏杆  飞向路边

飞向我

七彩的人流时时变幻

有时红、黄多一些

有时黑、蓝多一些

人流朝四方涌动

成一波波的海浪

我淹没其中

如森林里一片

孤独的树叶

在清风中摇晃

各种模样的房子

切割着北京的地盘和天空

风被挤压成弯曲细长的丝带

顺着楼间和公路

缠绕

它能带走蝴蝶和小鸟

也能吹来蓝天和

人们向往北京的心

 

 

《孑立》

子语青阳

 

当你独自扛着旗帜

不与任何一个人同行

这不是属于失败者的影子的溃逃

而是一场伟大的创造!

如果身旁没有了可以的依靠

谁又能阻止

搂紧自己的臂膀!

没有硝烟的战场

从你走过的每一步绽放

一片飘蓬的云

也不是无头

它终有彩虹一般的雨水。

用烛光点燃霓虹灯

鲁莽的撞开一道口子

有些铅水会储存

深沉的轰鸣在

你的每一寸肌肤里!

永不停止

这十个老茧——在摩擦中绽放

如此厚重直击灵魂的声音!

 

 

《从一日的工作中醒来》

左安军

 

除了死亡的恐惧和生活的耻辱

什么也感受不到。早晨的道路通往医院

房门洞开,大厅里坐着编了号的人群

也许此刻在走廊来回走动的人身上就发着光

但谁也看不见他的那颗原子心

他们被亲友推进屏蔽室时全部的表情

像永别也像送葬

他们躺上去,听任医生摆弄

没有了平日的疯狂和野蛮

当我从一日的工作中醒来走上地铁

那里身体紧贴身体,谁也不认识谁

走出地铁,我驱车向北,大地在我身后倒退

我时时刻刻身处地球的中心,走到哪里

和他们一样都是无根的游牧民族

居无定所,乡音尽失,隔着沥青梦想大地

只是我偶尔听排队的瓶子高歌,直到深夜才睡

死神像一辆朝坡顶开去的推土机

到达坡顶时,司机突然从梦中松开双手

 

 

《离经(京)叛道(到)》

霍旭

 

坐上车的这一刻就像宇宙开始的那一秒

高密度的思念爆炸行李箱已经装不了

我认为要给明媚报以微笑

把哭泣留给隧道

而脑中划了重点的片段

却是破坏理智的罪犯

回忆2马赫的精确打击让压抑开始溃烂

透过雾霾能看见许昌只因她耀眼的美丽

让我冲动十个小时如同赤裸的妙龄少女

泪水慢慢从情绪的深井涌出

向她的小腹汇去

 

 

《家与远方》

冰凌

 

十三岁

醒时是家

梦里是远方

三十一岁

醒时是远方

梦里是家

 

 

《长满翅膀的热带鱼》

周园园

 

那天没下雨,可我怎么听了一夜的雨声?

 

三只流浪猫跑进城隍庙又跑出来

天亮了,你说

你去赶走那些叫声凄惨的野猫。

但你很久没有回来。

你撒了一个美丽的谎言。

 

夏天结束时,我开始关注离别以外的事情,

期待秋天的种籽,十字路口的绿灯,

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店面。

去小岛听贝壳和潮水的卧谈,

透过对岸城市的光亮,清楚地看到

海中的热带鱼都长满了翅膀

 

自从你离开后

我始终没能从神秘而古老的沉重和忧伤中

获得解脱

 

 

《睡与不睡》

李川

 

我和两只猫在里面睡

一只母鸡在外面和鸡蛋睡

未点燃的香烟和烟盒睡

你和你的酒杯睡

你和你的枕头睡

你和你的情人睡

你和你的眼泪睡

 

满天的星斗和深邃的黑夜睡

麻木的肉体和干净的灵魂睡

半夜被神惊醒

审视着陌生的自己不睡

 

 

《今天你要离开北京》

崔家强

 

离别是你吐出的口香糖黏在地面上

要上天空的姑娘你咬伤了我的心

抱歉的话不要在这雾霾笼罩的机场说起

看不清的回忆怕是记得更深

就此别过吧,与我分割的衣裳

就此别过吧,戴上口罩的脸

就此别过吧,模糊不堪的眼

 

 

《北方呵,北方》

项见闻

 

命运一样辽阔的北方呵

无边无际的向身后漫延而去

闷罐列车一声一声有节奏的敲打应和着心律

演奏着此番北漂的主题

远山飘渺。透过神秘的车窗,翠绿的青山

将灰暗的情绪一点一点的侵染

长沙、鹤壁、郑州、石家庄

感觉每一个站名都很新奇

忽而金鸡独立,忽而凤凰展翅

十二小时的站票里,竟然忘却了什么叫累

已不算年轻的心呵,被未知的诱惑恣意的淹没

不要问我从哪儿来,北方

在这槐花飘落的七月里,对你的向往

已疯长成摇曳的森林

不管此番路途多么的遥远,旅途多么的艰辛

我绝不会退缩

就让我踩着落英,踩着黄叶,踩着霜雪而来

 

不要问我从哪儿来,北方

为了一个魂牵梦绕的季节

我已流浪了人生整整四十个冬天

 

 

《另一个白昼》

 马莉

 

 皮肤最底层的黑暗

 是皮肤包裹着肉体的温度

 是拉开抽屉看得见的筋骨,是血

 是春天无处不在的心跳,深度的伤疤

 同样藏在最底层,斑驳无畏地仰望着

 这是另一个白昼,那匹脱缰的马

 我深知它和我相似,我们总在逃亡

 总在感受深度的灼伤和消失的光芒

 我们总在逃亡,在心的远方应声倒下

 相遇的时刻挖掘彼此的内心,表达着

 最粗砺的需要,难以跨越的幽暗屏障

 在黑暗中向白骨伸出爱你的双手

 你认得那冷静的微弱的光吗?你认得

 那双竖起危险的耳朵吗?那些大海的细纹

 

 

《抢票》

李若

 

离过年还远呐

大家回家的心动了

一大早爬起来

坐在电脑前

等着放票

 

八点一到

赶紧刷票

屏幕上一个小圆圈转啊转的

票没了

这什么破网速

看到有票就是抢不到

同事骂骂咧咧走了

 

第二天一早

又接着抢票

我也加入抢票大军

才突然想起

我要去哪里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跟着凑什么热闹

对着异乡的空气

冷冷地笑

 

 

《我愿做一只小鸟展翅飞翔》

雪婷

 

我一直在想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吃,还是为了睡?后来我知道了人活着是为了经历!

想着、想着我不敢想曾经,因为已成过往,再想也回不去!

当我睡着的时候发现,梦境离我是那样的遥远。

我不知道,我会在这个世界多久,只知道终有一天我会永远地睡去。

生命,你是那样的珍贵,可是这一过程,何尝不是,痛苦的,经历了太多的磨难?

生命,你是那样的珍贵,可是这一过程,何尝不是,幸福的,遇到了太多的人,感觉到了不一样的美丽。

我愿做一只小鸟展翅飞翔!

 

 

《疼痛》

三四

 

是什么感觉,如今已经不记得了

指甲陷入肉里钢钉打进骨头

还是犯了错挨一顿鞭子

身体不说记忆咧着嘴笑

师傅拿着戒尺站在空荡荡的麦田里

我从梦中惊醒,风雨就这么

吹了进来

生命里的罚单已经够多

每天还有新的名字写在后面

一朵花,一条鱼

一块发疯的石头

这么安慰自己吗?

白天训练鸽子

找了多久,找不到一个人

找不到过去丢过的一枚硬币

和亲手埋葬的母亲的骨殖,父亲的热泪

如今我举着双手

像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怂货

再也找不到一条属于身份的唇语

 

 

《清洁工》

寂桐

 

清晨

推开门

朝霞向你点头微笑

扫把、搓斗与你同行

是你忠实的朋友

这时,城市是你的

巷口是你的

清脆的鸟鸣声也是你的

你重复着简单的动作

走走停停

唱着无声的歌

傍晚

伴着渐渐亮了的街灯

你那弯曲的背影

古铜色的脸庞

和我们诉说着你的一生

最美的人哪

 

 

《一条河》

邵小蓄

 

有一次我去郊外

看到一条无人照管的河

我知道它在每个季节

都会有所不同,就像我

在一年一年地长大

直到变老——我还会记得这条河

以后这条河会更美丽

来这看的还有很多人

 

 

《神秘园》

玙姬

 

一个桃月在海棠花上睡去,

一场青丝之雨顺天直下。

一只火焰军团混战蓝绿,

一个蓝天方阵溃不成军。

千万只萤火虫敲击渔鼓和简板,

千万个精灵却不能开口唱道情。

四月,唯有清澈之眼方见精灵重生。

四月,拿什么祭奠春秋与绿野。

 

 

《西风压倒东风》

邢昊

 

农民工崔东风

穿着屎布似的雨衣

马桶似的雨靴

臭烘烘地走了过来

 

要是家乡的父老乡亲

看见他每天趴在暗无天日的地沟里

一把一把地清淤

还被站在上面的监工陈西风

骂得狗血喷头

他们会怎么想

 

要是他的父母

看见他像只掉进茅坑里的

胡乱扑腾的猪

他们会怎么想

 

要是他的老婆郎先爱

和成天在学校炫耀

爸爸在北京挣大钱的儿子崔银锁

看见他像从坟里钻出的

孤魂野鬼

他们会怎么想

 

 

《拆迁与鬼》

车邻

 

他们用挖掘机

把鬼从坟里挖出来

扔一边,也不管鬼们

是否准备投胎

还是流浪或者寄居

当然对于敢反抗的鬼

他们要把他抓起来

绑到太阳下晒

他们说鬼怕太阳

太阳是光明的象征

就这样所有敢反抗的鬼

都被重重判了

太阳底下的死刑

之后,城郊的坟地

慢慢都变成了水泥房子

空空荡荡,只有月亮

夜间努力在那里画影子

 

 

《勃起》

屈磊

 

十月革命顶着八月桂花

星辰大海顶着沧海桑田

首都北京顶着城乡结合

痴心入迷顶着貌合神离

城管武装顶着小贩窜鼠

残花败柳顶着荷塘月色

房价暴涨顶着货币缩水

痴心妄想顶着伟大理想

王八蛋顶着傻白甜

猫城记顶着孔乙己

男人顶着女人

身体顶着影子

我顶着太阳

太阳顶着你们

看,全世界都在勃起

 

 

《纳兰性德》

不识北

 

那个大学教授

在课堂上说

自从纳兰性德的妻子死后

纳兰的诗

就充满了郁闷和哀怨

言语之间

对纳兰词珍爱无比

但是关于当代诗人

他就不知所云了

比如

他不知道牛逼诗人不识北

很穷

而且没有像纳兰一样的

漂亮的老婆

就算他知道了

他也只会说

不识北算个屁

 

 

《漂在宋庄的毛》

阿琪阿钰

 

宋庄的大师都想当太师和天师

宋庄的牛鬼蛇神则成群结队的厮混

宋庄的流浪狗每晚对着月亮和乌云叫

宋庄的酒鬼和野猫成了最好的朋友

宋庄的兄弟是兄弟,弟兄是弟兄,光头是光头

宋庄的晚上是白天,白天还是白天

宋庄的药厂不卖药,只卖公交车站票

宋庄的画廊没有画大,宣纸没有毛笔长

宋庄的画家来一批走一批,再来一批再走一批

宋庄的油画比地沟油还油得闪闪发光

宋庄的艺术家男多女少,只要艺术不要家

宋庄的农民都习惯了当房东

宋庄的房东说艺术家都有神经病

宋庄最大的精神病院与坟墓只有一墙之隔

宋庄的坟墓在东,精神病院在西

宋庄的我们经常从精神病院门前经过

宋庄的风一吹,地上就卷起一缕缕尘埃

像一堆漂在宋庄的毛

 

 

《奔波大意如此》

胡勇

 

窗外,雨在拼命地敲打

流不尽的眼泪

车内急着回家的人,触摸不到

这才离开月台一刻

心与家的距离瞬间变近

 

无法聆听周围的高谈和阔论

手机,微信,音乐

打发深入五脏六腑的寂寞之武器

悲欢离合抑或阴晴圆缺

生活大意如此

 

火车中的座位

这回还有空的

座位不知自己已过千道水和万重山

用岁月的痕迹见证无数过客

奔波相对论

 

火车前行,前行

黑夜中的眼睛

错过的过客

错过的风景

在这个晚上相遇

相遇在奔波的路上

 

 

《写给自己》

爱斐儿

 

我特为认领孤独而来

时常面对星空

飘雪一样浩瀚的缄默

当然,我需深入最黑暗的部分   

找到光。并从光芒本身

看清漂浮在灰尘中的亡灵

与血腥   在时空

缓慢消散

你以不生不死的永恒

款待我以瞬间的停留

不再逼我致命地奔跑

占领,不再给我

梦魇与惰性

当然,也不再

有寒冷的尸骨与雪

孤独,让我以直线的距离

与众星比肩

让我与来时

和去时的世界

互相应答和认领

 

 

《史诗》

才旺瑙乳

 

在高原比久远年代更高更远的地方

一个红铜的孩子

坐在风暴熄灭雨水洗涤过的

一块石头上

千古的石头

烧透了太阳

他的膀子凋谢在身旁

 

死亡的碎片,像一场大雪

开始弥漫

不息

 

坐在石头上

四周是空空的远方

雪落着。他目光清澈,嘴唇苍白

沉静如水的肉体比水沉静,像一具

在万劫之火中熊熊而燃的竖琴

散射着红光

 

 

《早晨》

 王秀云

 

我醒得很早,每天如此

仿佛睡眠和青春一起,留在了昨天

读诗,构思早餐花样

这是年轻时做不到的

我享受这一切,已经胸无大志

 

我曾关心的天外

飞船正寻找生命迹象

少时也想身怀绝技

救护活得不易的人

而现实是,我的儿子曾遭遇校园暴力

我站在学校门口,束手无策

真的,对人类骨子里的恶

我已经束手无策

 

让我种的花开

让我熬的粥香

让我的亲人都安妥

而我自己,读诗,熬粥,构思要完成的作品

这是一个曾经心怀梦想的人

早晨的全部生活

 

 

《而我在北京》

林茶居

 

总会有你的消息,结婚或者乔迁,南方清波微漾

那么多水仙花,一朵朵出手不凡

在故乡的泥土上

你已被暗中抬走

就像我被抬进了你的祖国

而我在北京。除了下班路上的欢笑

其他都交给了夜色

不管多年轻,都要毫不犹豫地

度过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天气预报的寒流没有来》

张洪雁

 

天空还是这样阔大无边的蓝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心里

行人的脸上荡漾着人世间的五彩斑斓

在那个恐怖的季节赶到之前

还有一些喜悦、祥和、感动、温暖在满街流淌

甚至要把寒冷禁闭到一个叫做冬天的空间

那个天之外,还有天。云之上,还有光和暖

如果,我被天气预报的寒流恐吓

乖乖地进入冬眠

我今天就不会享有这一段的光阴

不会看到橙红的暖,金黄的银杏,

云的不按部就班。来这尘世走一遭

总要对抗几次天气预报的绑架

不然怎样窥见真相,明白冷暖

没有在沸水里褪去九层皮的决心

不经过九九八十一次冷雨的历练

怎好意思,在告别前潇洒地说一句

嗨,这个人间我来过

 

 

《抓到麻雀》

吴震寰

 

我制造了一只麻雀

一只低于天空的麻雀

下午

从画室到画面的距离

我制造了一只麻雀

一只低于天空的麻雀

一路飞奔而来

看到麻雀划着美丽弧线了

麻雀在天空之上低回不已

翅膀冰冷,坚硬

天空是散开的

我无法在宋庄的日子制造一只麻雀

一只低于天空的麻雀

 

 

《擦拭》

苏丰雷

 

经过了一夜才发现旧宅侧屋的小木门稍稍打开。这户人家早已丢失尽了家当,连这样的招引,偷儿都不再光顾。

 

然而,我总是屡次回来逡巡,抚摸家什熟悉的头颅和皮肤。光阴一片片脱落,愈发远离,仍然执著地不断返回,擦亮她们。

 

 

《一架马车》

 李兆庆

 

在一马平川的原野上

道路像黄绿相映的百米叶脉

突然驶来一驾马车

使绵延到黄河边的大片土地

开始一种有节律的波动

这是豌豆掀动豌豆的波动

这是高粱掀动高粱的波动

这是树木掀动树木的波动

辚辚的波动背后

都会闪出一些棱角分明的农人

他们雕刻的龟背似的脸上

怀着对五谷的景仰

在不远处的雨后

还可以在马车碾过的车辙里

找到一面面看破天空的镜子

 

 

《如果不轻易死去,我就能活千年》

 沈亦然

 

我跟母亲说

我要走了

离开这里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母亲拉着我的手

惊恐地说

你忘记了你有低血压?

是的我没有忘记

曾有三次从大汗淋漓的休克中

死里逃生地活回来

如果你去了远方

犯病时没有人在你身边

这是母亲将我搂进怀里说的另一句话

但她还是阻止不了我

去往远方

远方的星辰不分昼夜地对我吹响口哨

并且闪亮地指引我前行的路线

“知道吗?你是一个祸害!”母亲

冲上大坝向着落日嘶喊

“是的!我承认我是一个祸害!”我高抬头颅

背过身重复着母亲的话

“只有祸害才能活千年!”我听见她

在我身后

呜咽咽地哭        

 

 

《孤夜》

王迪

 

一个人躺在床上

辗转反侧

思想着家里的事事

月光从西南方向透射过窗子

忽明忽暗

知道云彩正匆匆地远去

室外的屋檐下

一对燕子窃窃私语

似乎商量回归的时日

 

 

《我真不知道北方这么冷》

黑丰

 

那是2005,鸡年

某一刻,租房颤栗门牖发抖

一张张白手在窗纸上冰凉地移动

一张张缓慢的手,比纸还薄

我恐惧我颓废我没有火炉

没有暖气

——没有钱

我只有暂住证

我只有送我归西的风

(它将随时擒我置空中撕我于碎片)

只有一片液态的土

只有永无归期地流动流动流动⋯⋯

 

 

《北京现场:皇霾》

李飞骏

 

皇城根的霾

也大大

 

正能量的天安门

负能量的大裤衩

都隐身了

皇霾深深深几许

紫禁城的底色

是灰的

 

朝阳区群众与广场舞大妈是一伙人

他们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拯救雾霾的

唯有民间段子手

探马来报

西北风已到张家口

子夜,中国梦情绪很稳定

低压120 高压150

 

 

《我曾经抱怨敌人太多》

花语

 

我曾经抱怨敌人太多

他们让我憎恨。愤懑。内心里砝码失重

野蒿,高过秋墙

 

现在,我抱怨敌人太少

我无思无想,像一部闲置的

旧机器。关节锈了。大脑锈了

过去,我雄纠纠,气昂昂

 

 

808路巴士》

潘漠子

 

可以确定,这不是一辆开往花园的公共巴士

六点钟的霞光中,它也不曾开往诗歌

 

它只是一辆开往旧址的巴士,808路或1

感谢宽广,他也许还拥有806种路线去逃避

 

他也许躲在租来的公寓中,认真看这些巴士

如同他在巴士上窥视一个女孩的手机里急促闪过的讯息

 

因为麻花辫,或者乳白色,或者知性气味,他盯上了她

试图通过手机讯息探测她,撑开她,以此撑开未知

 

在沉默和排斥的车厢里,他升起和她交织的希望

808路巴士不停地轰鸣,像巨大的嘲弄将他推卸:

 

“东门西站到了,下一站北门南街,去中心车站请转1

感谢宽广,他还有无限多的方位可以任意游移

 

在某些时段中,他与她一同在巴士上长大

在某种真实里,这只是一辆开往食物的808路巴士

 

像一条普通的丰收号人工沟渠,夺取并引导着河水

此时的他与她,两颗水滴合成一股

 

必然的一个口径,流向随处可见的仓廪站

那雾气茫茫的出入口

 

 

《逆风飞行的》

星汉

 

逆风飞行的是一只什么鸟呢

我一直盯着它

直至眼睛发酸

直至留在它翅膀上的风声

也留在我的心上

 

它为什么要逆着风

不断地飞,越飞越远

直至无法看见

没人知道一只鸟的前方

是一片更深邃的天空

还是一张更大的网

 

我无法把它喊回来

就像我无法把一片落叶

喊回树上

就像我无法把自己的影子

喊回自己的身体

 

 

《蒲草》

 

赵天鹏

 

欲望不会灭的 

有时深蓝,有时浅蓝 

那个拐角看到晨暮 

给你一束光亮,在大海前拥抱 

你内心的火热燃起 

填充心底的缺角 

蒲草舒展 

打开性灵的写生 

我能感觉到你 

还有经过的疼痛 

 

 

《沟壑》

向与

 

总有一些人在偷盗我们的人生

在我们的伤口上提炼他们的工业用盐

总有一些人在售卖我们的价值

而我们——几近奄奄一息

每一道伤痕里都有沉淀下来的罪证

 

罪。总有一些人好大喜功

制造新的伤口;并在那些伤口上提炼润滑剂

添加到新造的跑车上

减少磨损

车轮飞转

开往工地

 

如今

每一道伤口都是物证

每一件物证

都遇到过了雷人的人

他们知识渊博;出自名校;讲话斯文;善于

公文;喜用广告词

他们将每一件物证

都很职业地贴上了他们的商标

 

 

《我的城市病了》

黑鸟之翼

 

紧跟着冬天而来

把城市覆盖的,不是待嫁新娘的婚纱

 一块脏兮兮的裹尸布

它和死亡一样,让人恐慌

 

小汽车,吐着尾气

在城市的血管里拥堵,缓慢慢爬行

灰喜鹊,已选择逃离

空地上,再见不到它们觅食的踪影

 

一个城市病了

卸不下负累,人类没有鸟类迁徙的自由

留下来的,戴上口罩

走在街上,像是在去参加一场故人的葬礼

每一个鲜活的肺,都是

活体空气过滤器,维持这病体机能正常运转

 

我的城市病了,无药可医

专家们会诊,各种方案不见疗效

他们和我一样,等风来

风是把手术刀,会刮除城市溃烂的皮肤

 

天空是沉默的,雾霾

以天空之名,向人类发出警告

我的肺也是沉默的,以损坏健康

承受一座城市工业发展建设付出的代价

 

未来,博物馆,玻璃柜里

放着一块砖,见证了这个城市发展的历史

雾霾颗粒物积成的一块砖

是警醒后人的,一座耸立的   

 

 

《沐仁》

娜仁朵兰

 

泪水北流

你橘色心

颤抖

 

铁轨撇来了肢体

从缝隙里挣扎

哭泣

 

时光说

我的过去就是十字架

撕开无题

 

黑色懵懂月光

熨烫风角飞扬

 

沐仁

洗礼草原

融入绿色曙光

 

 

《他乡的野草》

徐良园

 

一块住了三年的瓦工老曹

回家过完年就没来了

刚打电话和我聊天说

老地方总忘不掉

他问我是不是还住在城边

那件潮湿的小屋子

是不是常去那片长满野草的荒郊

问起腰痛得直不起来的老王头

是不是还在把那方子中药苦熬

还问我今年挣了多少钱

我说才到中秋节

问收成还早

今年的活越来越少

今年夏天干旱盼活就像盼雨水一样

季节过了都没盼到

立秋过了两天

愁闷得我刚转到那片荒郊

忽然来了一场秋雨

把我全身淋透了

——这雨淋得真舒服

淋得真好

他乡的野草

差点没旱死

终于得救了

 

 

《关键词》

周占林

 

爱情在这场战争中

只是一个关键词

所有的一切

都需要我们期盼已久的

心情

放飞这种缘分

 

能够遥望的只是

你我两个标点

像两只小小的蝌蚪

巧遇在

时间的河流

 

情书在这场戏中

是很好的道具

让所有的可能变为现实

日子的疼痛

便渐渐被你我抚慰

 

 

2012,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冯昭

 

小时侯,老师教导我们

世界上有四分之三的劳动人民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等待我们拯救

 

还有那必然消亡的、万恶的旧制度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长大后,我怀抱

拯救全人类的梦想,生活、择业

追寻普世价值

他们说:“小Q真能干

 

不是说好了么?为什么

需要被拯救的  总是我

 

于是,鲁迅先生说

一个都不宽恕,一个都不放过

只是抛锚的时候

不要忘了握紧方向盘

 

好了,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只要不是太离谱

不和谁作对,谅解所有人

 

你看,多么蓝的天啊

飞机飞的又高又慢

今夜,我把礼赞

献给丢起瓶子砸飞机的人

 

 

《极地之境》

安琪

 

现在我在故乡已呆一月

朋友们陆续而来

陆续而去。他们安逸

自足,从未有过

我当年的悲哀。那时我年轻

青春激荡,梦想在别处

生活也在别处

现在我还乡,怀揣

人所共知的财富

和辛酸。我对朋友们说

你看你看,一个

出走异乡的人到达过

极地,摸到过太阳也被

它的光芒刺痛

 

 

《名》

牧野

 

她叫她和他的名字

她的手脚冰凉

她的毎一器官

都在她和他的手上

她老了

越来越像我的母亲

在病床上打着点滴

叫着我熟悉不熟悉的人名

她一次次从空中召唤

她一生遇见的每一个人

她像个三岁婴孩

将那些人的名

当成了积木

从病房搭向天堂

 

 

《对生活的投诚》

苏笑嫣

 

失去的记忆清除了大多的岁月

而时间依然走得飞快  与记忆一同流亡

我困于城市森林  同无数高楼里的门一起旋转

有人正代替我远走他方

 

我们已经长大  顺应了时钟  和平庸的安全

但还没有获得未来

四周围起的高墙时不时砌入身体

醉酒是时间颤抖在水平线之外

 

黎明  一个荒凉的单行拐角

——醒来时我们已经站在现实的这一边

你无法成为一个游离而危险的人  于是重复

你消耗着时间而时间也消耗着你

 

继续前行的路上  黑夜里坍塌的高墙

又噼噼啪啪地重建一次

于此同时一只乌鸦不愿沉默  尖叫高飞

将时间、空间和你一同遗弃

 

 

《黄昏小贩》

叶匡政

 

为了两只活着的手,

我也历经屈辱

也有不愿说出的话:

它就藏在那堆恍惚的面孔下

 

那被货担压弯背影中

他们被撵过街角,撵到

马路对面⋯⋯他们匆匆跑着

不停地转过惊骇的双眼

 

 

《幸福了吗》

蔡诚

 

花光了所有积蓄,一个男人

有了自己的家,在燕郊

他不再睡地下室,衣服终于

能在太阳底下晒干。但拥抱这一切

他得黎明前醒来,在跨省上班的路上

挤时间学习 打盹 吃早餐,或者

拾捡一路北漂的时光的碎屑。灵魂

当她在容纳梦想的房子里飞翔,他觉得

走向它,人生再疲惫,成功这个词

已写在他的眼睑上,真实的像头上的白发

 

 

《北京是一座荒城》

张后

 

你不在的北京,是一座荒城

海风吹过来。大地有了盐味

 

我好像听到了,晚上的虫鸣声

一切的黑,都黑得发亮

 

其实,这世界,诱人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鲜花比如美酒比如女人和海洋

 

可是,朋友死了该埋在哪里呢

我的手臂缠绕着蝴蝶的翅膀

 

连方向都失去了方向

我只好吹着口哨在天上飞

 

 

《我有我的九万里山河》

娜仁琪琪格

 

请原谅  我依然写诗

依然在这个尘世上忙碌与热爱

 

就像雪花的飘落  来自生命的天空

热爱  这样的舞蹈与洁白

就像春天的花朵  来自自然的风和雨

喜欢  这样的明媚与灿烂

就像山川  就像河流

就像天上的太阳  水里的月亮

也像夏夜的萤火虫  九月的山菊花

⋯⋯

 

该来时自然来  该走时自然走

你有你的八千里平川  我有我的九万里山河

呵呵  就是这样

 

 

《另一种虎符》

谢长安

 

季秋,在林间拾掇落叶

你让一只归去的天牛重新接近苹果枝

或让一羽圆寂的蝉靠近一茎绿竹

 

它们的爪子自然张开

那些茸状的刺、倒钩都自动开启

嗖一声

像是铁钉决然飞向它们的磁石

 

抱紧最后一束白色的野花

如同咬合严密的齿轮

抑或大将与君王合璧之虎符

亿万年山林奔涌

虫臂枝蔓彼此相亲

 

你无法再次使它们分离

倾力掰扯

便发出白骨断裂的声音

我们称之为依恋

 

 

《独立》

潘无依

      

独立

从学会独立睡觉开始

夜的影子裹住了脚

用针线缝合三条柔软的梦

把它塞进蚕屎枕头

一个人睡上三天

睁着眼

被子掉落在第四天

把自尊倒挂在树上

我要统治全部器官

还有床

 

 

《黑暗点灯》

李成恩

 

世上有多少黑暗

我就要点多少灯

 

高原有多少寺院

我就要磕多少头

 

人呀

总要学会

向高原跪下

总要学会

把油水浸泡过的心

拿出来

点灯

 

 

《小寒日,京城街头所见》

杨拓

 

零下二十度的寒冷

并未能阻止  风雪

抽打一丝不挂的

未成年男子  

谈不上魁梧的上半身

演练着澡雪精神

仿佛铁人

身长于他两倍的钢筋

绕树三匝,绕脖三圈

何知渴衣(何枝可依)的乞讨

走过来的行人

眼睛未及弯曲

又走过去了

我也一样

在这寒冷的冬季

甚至来不及一声叹息

 

 

《夜色中的停机坪》

张祈

 

这些巨大的白色鸟

睡着了,羽翼上挂满了

灯光的晕倦和寒夜的冰霜

明天它们是否还会振翅起飞

——那颗不时被充满被移空的心

又将要向着哪里翱翔?

 

 

《扳正》

刘傲夫

 

中风后,身体半边瘫痪

整个世界

也都跟着倾斜了

 

父亲每天打针

吃药,在母亲的帮扶下

拄拐,斜斜地走

 

齐心协力

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要把已倾斜的世界

扳转过来

 

 

《玛丽的爱情》

 沈浩波

 

朋友公司的女总监,英文名字叫玛丽

有一张精致迷人的脸庞,淡淡的香水

散发得体的幽香。名校毕业,气质高雅

四英寸的高跟鞋,将她的职场人生

挺拔得卓尔不群。干活拼命,酒桌上

千杯不醉,或者醉了,到厕所抠出

面不改色,接着喝。直到对手

露出破绽。一笔笔生意,就此达成

我承认,我有些倾慕她

有一次酒后,借着醉意,我对她的老板

我的朋友说:你真有福气,这么好的员工

一个大美女,帮你赚钱

朋友哈哈大笑:“岂止是我的员工

还背着她老公,当了我的秘密情人

任何时候,我想睡她,就可以睡

你想一想,一个大美女,驴一样给我干活

母狗一样让我睡,还不用多加工资

这事是不是牛逼大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问他怎么做到的

朋友莞尔一笑:“很简单,我一遍遍告诉她

我爱她,然后她信了!

 

 

《一个男人在马路边大声喊》

周瑟瑟

 

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旧衬衫

外表粗糙的男人

站在马路边

用他沙哑的嗓音

像一只风中的高音喇叭

对着手机大声喊:

“与你这种人说话

我烦死了

我不想再说了

我要走了⋯⋯”

他的嗓子里塞满了磁铁

他浑身颤抖

像过电了的人

在风中他另一只手

扶着一辆自行车

他的声音让我怀疑

我就是那个

让他烦死了的人

 

 

《生活就是一场战斗》

许多

 

不要感叹青春的流逝

不要在异乡孤独地哭泣

要记住离家时阿妈的拥抱

记住自己行囊中要走的路

 

生活就是一场战斗

你要意志坚定,不怕牺牲

异乡的月亮总睁着眼睛

野草般的我们生来就倔强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聚在一起是一团火

散开之后是满天的星星

 

生活是场永不停息的战斗

用尽一生燃烧照亮那征程

如果那山岗上开满了野花

那是我最灿烂的微笑

 

 

《京城小隶》

于丹

 

这是个荒芜的早晨

昨夜的梦魇还在

沙窝桥的车流依然拥堵

京城分流了农民工

留下了供房贷的奴隶

天安门离我30公里

家离我30公里

爱人离我30公里

这是一个巨型的城堡

我们没有自己的位置

将肉体变卖

或许比不上

二舅家的一口田猪

 

 

《哦,后来呢》

老肚

 

母亲八十岁生日那天

女儿在埋头叠她的纸飞机

母亲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

我的孙女在干嘛呢

我忙把话筒递给女儿

女儿摇摇头

继续埋头叠她的纸飞机

 

我放下电话

认真地想了想说

爸爸从前也像你一样

不爱接电话

女儿头也不抬说

  后来呢

我说后来

姑姑没了

女儿说  

后来呢

我说后来

舅舅也没了

女儿说再后来呢

我说再后来

爷爷也没了

女儿说  

又埋头叠她的纸飞机了

 

 

《燕郊小镇》

姜博瀚

 

在燕郊。阳光榖旦的日子

母鸡就走出栅栏,咕叽着抛食

然后下蛋。

要是在雪天一般抱窝抽抽儿脖子

 

狗奶子红红的,饱满

结了一树。像母猴肿胀的乳头

在好的季节里生长或者枯萎

气候顺应着自然规律就是多么的形象

 

花和树像窗户上挂着一层窗帘

斑驳四季都在变化着颜色

绿色和红色的香味

黄色和灰色的天空

 

阳光毒晒在床榻上

三七一个姿势朝向生长

山茶始终艰难地硬挺着

旁边,眼看桂花吐露芬芳

 

蚂蚁把土耕耘了一遍,搊出杂草

而口红吊兰憋黑了脸

肉。防着辐射——光照

十方自在不分昼夜诵经

 

我把浇花水晒烫

将迎接零下三度的冷空气

需要特此说明的是

冰箱里已储存好过冬的食物

 

狗。打着哈欠,睡在燕郊小镇

狗粮轱辘到桌子底下

红薯晒在窗台上

粉团在水里打转。

 

 

《散落在北京的朋友》

杨北城

 

一个青光眼,住在灯市口

一个弱听者,住在锣鼓巷

一个失语者,住在电话胡同

一个左撇子,住在右安门

一个秃顶者,住在帽儿胡同

一个无产者,住在金宝街

一个暴发户,住在劈才胡同

一个吸毒者,住在烟袋斜街

一个持戒者,住在奶子房

一个独身者,住在骚子营

一个盗墓者,住在公主坟

一个基督徒,住在慈云寺

一个狂躁症,住在安定门

一个哭丧者,住在菜市口

一个胆小者,住在簋街

一个铁匠,住在琉璃厂

一个水手,住在北沙滩

一个牙医,住在骡马市

一个半仙,住在芍药居

一个色盲,住在彩虹桥

一个苦行僧,住在甜水园

一个失败者,住在德胜门

一个不幸的人,住在幸福大街

一个浮躁的人,住在静安庄

一个邪恶的人,住在正义街

一个寒冷的人,住在太阳宫

一个糊风筝的人,住在航天桥

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住在上地

一个兵器爱好者,住在和平东里

一个有内心的人,住在枣营南里

一个花粉过敏者,住在花家地西里

一个外表坚硬的人,住在核桃园北里

一个目光短浅的人,一直住在望京

远远地望着,散落在北京的朋友

从南城到北城,神魂颠倒

 

 

《天下打工是一家》

孙恒

 

你来自四川,我来自河南,

你来自东北,他来自安徽;

无论我们来自何方,

都一样的要靠打工为生。

你来搞建筑,我来做家政,

你来做小买卖,他来做服务生;

无论我们从事着哪一行啊,

只为了求生存走到一起来!

打工的兄弟们手牵着手,

打工的旅途中不再有烦忧;

雨打风吹都不怕,

天下打工兄弟姐妹们是一家!

 

 

《住处》

张小云

 

来北京2年多

工作单位一直在金台西路

围绕单位,搬了几次家

但所住的地名很有趣

两年间四个地儿

依序如下

红庙

英家坟

慈云寺

八王坟

 

也就是说

我从上个世纪

到本世纪

我干在金台

住和睡在庙啊寺啊

比较多的,是

 

 

《无诗歌》

车前子

 

阁楼里灯火熄灭,

天空黑暗。

另外的世界忙于娶亲,

队列中(人人庄严。

老鼠来到乡下,

头一次看见青草,

(像,

⋯⋯参加革命。

 

 

《在周口》

楚红城

 

在周口,翻过山坡的秋气固执起来

黄栌红着脸,微笑着

翻滚起一浪又一浪热情

楼群不知道是哪一天出现的

秋气的热把房价也感染了

模仿雁叫声

房市里的人和西风里的人

打着哆嗦

 

流淌过一坳又一坳的周口河

流淌进猿人遗址传说中的宁静

我始终找不出古老和荒凉这样的字眼

驻扎在心上的那片城廓啊

庄稼地越来越瘦

人和车越来越多

 

只有我和诗行,自然保持着流浪的心情

视野里,当梦和一棵树牵手

迈进不堪的回望

我们会不会懂得,得到什么和失去什么

不管你在故乡或者他乡

抚摸周口这片山形

每一栋站起来的高楼,在我心里

备受煎熬

 

 

《给我——

(祭家乡诗友王驰)

回地

 

给我嵊州幽蓝的天,

帝国茶楼的天,

给我天才在官场阶梯中倒置的两极,

给我小人里窝藏的巨人,

给我来世的银行,

只存入石头和泪水里的白银,

给我行长无法收紧的银根,

给我互相修改生死的病程记录,

给我呼吸机,

给我呼吸机的灵魂!

给我幽蓝和幽魂,

给我巴列霍,

给我词的通红闪电,

给我通电的地狱和天堂,

给我轮流发生关系的资本和名歌,

给我虚伪的高天之云蕴藏的你的凝望之海,

给我遗骨中烧尽的修远之路,

给我烧成灰烬的修辞⋯⋯

给我灰烬的诗集,

给我诗中复活的诗⋯⋯

 

 

《怀念异乡》

鲁橹

 

我怀念异乡  我将去往异乡  我还未去

 

我想伸手抱抱那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他脸上稚气的笑  我已一个世纪不见

 

村庄在大森林里  在古井边

那个眼神有些忧郁的女孩  我想和你谈谈心

 

不要问我为何也流泪  你此时就是我的挚友

我们一起看那个孕妇走过   她的眼睛真迷人

 

我点燃了一支烟  在坟地   奶奶  您也来一支

您一生不走出这座大山   是什么让您骄傲的终老于此

 

我要熟睡在人流如织的集市   梦见天上的云朵 

我要高歌在寂寥荒芜的深夜   朗诵但丁的神曲 

 

陌生人   我热爱你

以水当酒    我敬你伴我这一程 

 

我会去往更远   不想停下  亲爱的陌生人

那驾载我的马车  是异乡  是我怀念的不死地 

 

 

《没有遥控器帮我们关掉这一场雨》

老巢

 

北京又在下雨。黑了天

一副江南的嘴脸。没了白墙青瓦

 

雨,携带病情,活过来的细菌

从门窗,一些缝,甚至空调风里

打湿床,灯,和盗版盘

 

我们现在说床单上的斑点不是汗

泪和爱液。是雨在发芽

 

灯下,琐碎的死,类似粮食里

飞出的几秒钟。比灰尘还轻

电视上,我们看不到太阳的下落

 

没有遥控器帮我们关掉这一场雨

 

 

《两个橘子》

李荼

 

减肥。早饭不吃,带上两个橘子

公交车上吃一个,剩下一个

到单位。上午忙,没顾上吃

午饭。没吃

晚上,背着剩下的一个橘子扑沓扑沓回家

 

我记得早上出门

我不仅往书包里塞了两个橘子

我还看了一眼邻居呢。

 

 

《请你欺骗我》

潇潇

 

假如我拔掉时光的白发

走失的水色重回脸上

你与他们会纷纷赶来

酷爱我——早年诗歌的迷香

 

为我某一个偶然

安逸、鲜嫩

火中取栗的佳句

和月光下的鲁莽、冒失

辗转反侧

 

你书信中碳素墨水的笔迹

可以绕地球三周

却不能穿过大院的高墙

和门卫的岗哨

迎娶我一颗干净的心

 

而今,你巧舌如簧

不费吹灰之力

就拿走了我深夜的雨水

去浇灌你地下的

一株株花心和盆景

 

我裹紧早晨第一缕

还有些惶恐的阳光

 

想一想,我独一无二的

前世今生

想一想,这急功近利的世界

到处都是有钱的穷人

 

唉!我再也没有更多可失去的

请你欺骗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