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村庄的普通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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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1-10 15:3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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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混,千阳微生活 迟早是要关注的!

文 | 冯飞


        当我窝在城里高层的房子里写我的村子时,我多少觉得有点讽刺。拼了命地逃离土得掉渣的村子,用自己十几年的微薄积蓄加上压榨老父母的养老钱在城里安了个家,却又常常怀念那个自己成长的地方。这种矛盾的心理每次来临时都让我不知所措,我反复地寻找答案,就只有一种感觉,魂丢在了那里……

孙奶奶的林檎

        七八月间,孙奶奶院子里那棵林檎树就是一片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那弯弯曲曲虬结的树干上面布满裂纹,就像孙奶奶脸上的条条沟壑一般,岁月举着它的刻刀,把多少苦难和辛酸都刻在了里头。

        这是一棵忠实的老林檎树,无论年景如何,它都用一树的果子来向村民证实着它的存在,就像孙奶奶用她顶在头上的大手帕包着林檎果送给邻居们一样,多少年的坚持也证实着一种无私的分享。

        孙奶奶的树被砍掉了,院子里的土坯房也被推倒了。面对新立起来的漂亮的楼房,孙奶奶却总是坐在门口的大青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太老了,已经无法完成挨家挨户送果子的任务了,也许树不在了,她可以好好歇歇了。也许这个要强的老人和邻居们一样怀念着那满树的果子,怀念那各家各户敞开的没有防备的街门。也许有太多的也许,没有人能真正体会一个老奶奶对于陪伴了她一辈子的老树和老屋的眷恋,只是面对干净的楼房和干净的街道,孙奶奶头顶的手帕一直没有取下来。

丫丫家的桑树

        我没见过丫丫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的容貌和她的名字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里。

        我一直都把丫丫和她家的大桑树联系在一起。这是一棵有七八米高的树,有水桶粗细,我不知道它究竟长了多少年,我只知道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桑树和那么大的桑椹。桑树长在厚实的土墙边上,爬上土墙就能攀上它的大树杈。丫丫总是站在树下望着上面摘桑椹的我,我把果子扔下来,她就仔细地擦去上面沾的土高兴地嚼着。农村的孩子没有啥零食,这东西就是龙肝凤胆般的美味了。

        丫丫随她的父母去了外地后大桑树也没有逃脱被砍掉的命运,有人认为房子周围有桑树不吉利。我不知道她回来过没有,也不知道她这么多年都在哪里,只是每次走过那棵桑树原来生长过的地方,就会想起扎着羊角辫和被桑椹染成黑紫色的一双小手,一张染成黑紫色的小花脸。

        村子里走出去再没有回来的人太多太多。一阵的风吹起,蒲公英的种子就背着降落伞飘走了,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或许在某一天身旁行色匆匆的路人不经意间冒出的一句乡音也会唤起他们心里那沉睡的记忆吧。

张木匠

        张木匠好像一年四季都在干活,耳朵上夹着一枝红色的扁铅笔,头发里总有收拾不完的木屑,这是我对他的记忆。

        张木匠说他从跟着师傅学徒起做家具就没用过钉子,他说一个真正的木匠做家具用钉子那是叫人耻笑的,祖师爷都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揪他的耳朵。

        但是张木匠有一拃长的大钉子,那是给人套寿材准备的。

        村子里好多人家屋里的家具都是张木匠打造的。家家都有一口大木箱子,里面装着衣物或者其他东西,都是大红的底漆,上面画着各种漂亮吉祥的图画,图画下面都有落款。箱子上有黄铜的吊扣,现在已经找不到一口这样的物件了。

        家里原来有个面缸里搲面的小木斗,上大下小的倒梯形。这是张木匠用下脚料做的,五片薄木板靠锯齿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许多年都不变形。张木匠把那种锯齿叫“狗牙”,他说他师傅用“狗牙”咬合的斗子水都不会漏,我一直认为那是一种自我夸张,直到长大才知道那是真本事。

        张木匠不屑现代化的木匠工具,他看不起那些离了气钉枪就寸步难行的木匠,可现实往往很残酷,他做的家具跟不上气钉枪和现成的木工板钉出的东西,没有人再请他去干活。他的儿子结婚时从城里买回来的家具是几片包装好的木工板,螺丝一上就是一个大立柜,张木匠看了看叹了口气,把他的工具都收在了阁楼上,把头发里的木屑收拾干净就拿着旱烟袋背着手出去转了。

        和被张木匠藏进阁楼而消失的工具一样,许许多多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都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了。

        我想,这是最后一位木匠了。

        


 翟老三

        老翟家的幺儿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许他算作我的长辈,打听名讳是为大不敬,所以我从小和别人一样在心里叫他老三。

        翟老三种地速度是平常人的好几倍,所以他经常能在别人劳动时到处转悠,或者躺在街门口的树下吃着纸烟听着收音机里的秦腔和评书。只是他从来在地里打不到什么粮食,地哄他的速度是他哄地的好几倍。

        翟老三年轻时最爱逛庙会,庙会上有到处赶场卖布的摊子。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都趁着这些个机会扯布回去做些衣裳。布匹摊子人上得最多的时候,翟老三就转悠到摊子的另一头,抽出一卷花布,扛到忙得晕头转向的老板面前,把布卷往摊子上一贯,大喊一声:“老板,要布不要,便宜给你。”老板哪顾得上这个,盯着手里的软尺头也不抬地说:“不要!不要!赶紧走。”翟老三就扛着布卷子走了,有人提醒老板那是翟老三拿了你的布,老板才捶胸顿足,再到处张望,人影都没了。

        翟老三劣迹不少,东家的鸡西家的菜没少拿。他不在乎什么名声,也不在乎大伙的不待见,有得吃不用下苦力是他的宗旨。

        翟老三是经常“上夜班”的人。有次半夜在村子里“工作”时,遇到有外地流窜来的“同行”,他这个时候突然间思想得到了极大的升华,作为一个村民的使命感冒了出来,付出腿上挨了一刀的代价和闻讯赶来的人把“同行”送进了派出所。

        当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看望躺在病床上的翟老三时,这个汉子流泪了,他突然觉得那一刀把一个翟老三捅没了,康复后走出病房的是老翟家挺直了腰杆的幺儿。

        翟老三地里也开始正儿八经地长庄稼了,他包揽了村子的卫生打扫工作,坚决不要报酬,我和村子里的人一样都叫他一声“三叔”。

        ……

        城市扩张的步伐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它用它的大脚让那些古老的村庄消失了一个又一个,它又用它的大手把村庄里的年轻人抓走了一批又一批,然后投在了别的角落。也许我们不该把自己的远走怪罪在城市身上,必须得承认的理由是我们需要更多的钞票,需要更加高质量的生活。

        想念曾经的村庄,或者怀念以前不紧不慢的生活,这是我经常做的事,这种无聊的事做得多了,蓦然发现,就像飞舞的风筝,总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线,把你牢牢地牵着,飞得年头长了,努力向下看时,那根线依然还在,那头或许绑在一棵林檎树上,一棵老桑树上,或许在一口老井边的辘轳上……

        那些消失的或者正在消失的东西,都是一个村庄发展和演变的过程,尽管它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亦或不伦不类,但在我眼里依旧那么亲切。关于村庄的记忆,很普通,拿出来或许卖相不佳,我只是想把这些最普通的人或者事物记下来,因为那些人、那些事,一想起来,就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我怕远离村庄久了,真的把它忘掉。

        我真的对它爱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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