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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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9-10 16: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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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述兰,女,侗族,笔名木楼梨花,贝江秀竹,金兰等,教育系统工作,广西柳州市融水人,在《广西文学》、《南方文学》《苗山文艺》、《柳州文艺》、《柳韵》、、《三省坡》、《好花红》、《广西日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过文章,曾获得融水县首届散文大赛一等奖,柳州市第七、第八届散文大赛优秀奖,柳州市第九届散文大赛三等奖,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与《散文百家》联合举行的“最美侗乡,好运通道”全国散文大赛优秀奖。




(图片来自网络)

一、紫若

春夏之交,白昼渐长,艳阳渐热,蝉声渐疾。

河滩上,浅水边,一帮小孩光溜着身子,在水里嬉戏,江滩的沙石上,满是他们脱下的五颜六色衣裤,还有东一只西一只的塑料凉鞋。他们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不等,年龄小的男女孩子在浅水边捡石子,打水仗,学游泳,年龄大的几个男孩在水里变换着姿势比赛游泳,时而狗刨时而蛙跳时而鲤鱼打挺,你不让我我不输你,江边孩童的笑闹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这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离开浅水边往水深处走去,她对着深水里那几个男孩脆声喊着:大钟哥哥,我会游泳了,你看看我呀,我游到那个大石上去,话没说完,她纵身钻进水里,一下子游到中间凸起的大石块边,刚刚露出头来,大石块边回旋的水流迎头把她卷到水底,一下不见了!河中那个叫大钟的大个男孩见势不妙,连忙一个猛扎迅速游到岩石边,在水里一阵搜寻,发现了在水底沉沉浮浮的女孩,立即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划水,把她拖到岸边,让她脸朝下扶住,女孩肚子里的水从嘴里猛地涌出来,接着鼻子里也呛出水流,一会儿哇哇呜呜地哭出声来,男孩虚出一口气,然后连声责备:你逞什么能!才学会游泳几天,还想游到那个大石头边!不死水里算你命大!以后小心点!

救女孩的男孩叫大钟,女孩叫紫若。

    贝江,它清凌凌,缠绕多少青山秀岭,聆听多少鸟鸣虫唱,游赏多少山花碧树,路过多少村庄小寨,到了中游这一段,婉转了这个吊脚木楼侗寨,才缓缓东流而去。汛期的冲力,沿河做了沙洲,沙洲生了芦苇,长了芋苗,种了修竹,春夏一派生机。

百十来家的侗族村寨,清一色的吊脚木楼,那些木楼有新建的也有古老的祖辈传承下来的,相同的是都那么高大漂亮:木格雕窗,竹节栏杆,雕梁画栋。

十四岁的紫若在读高中,但是作为侗族姑娘,她天生喜欢跳芦笙踩堂舞,和着快三般的曲调,那是热烈奔放俏皮活泼的舞姿,伴着慢四般的曲调,那是优雅斯文轻歌曼舞的腰身。紫若不是踩堂舞的领舞者,她在队伍的中间,和姐妹们一起舞蹈,快三的热烈总是衬出那么一点娇媚,曼舞的柔美总会透出那么一丝羞涩,恰恰因为那么“一点”和“一丝”有意无意间,总成了喇罕们挂念的缘由,辣心的根本。

这一年元宵节前夕的正月十四,坐落在贝江上游的大山半坡上的苗族村寨弱水村,在江村的大红请帖邀请下,全村男女老少出动到江村打同年——这是一种两个村子民众之间,走亲戚、交朋友、结兄弟的以芦笙踩堂舞为主要内容的联谊活动。

作为东道主的江村这一天父辈们忙着杀猪宰牛,准备水酒糯饭款待客人。两村的芦笙队在大榕树下“乌——拉拉——翁!”地比赛着音量,两村的女孩们把两队芦笙围在中间跳起了踩堂舞,一时舞姿翩跹,银饰叮当,更在姑娘们外围的是四面八方赶来的观众,他们听悠扬笙歌,看盛装美女,赏帅气喇罕,欢声笑语,怎一个热闹了得!

歌舞连着盛宴,山寨的夜晚来临了。年轻的喇娩们牵着手相约到靠近古榕树的女伴家打油茶,油茶这种以蒸熟糯饭晒干了的“阴米”经过茶油上锅炸到金黄酥脆的米花为主料,辅以炸酥的花生仁,糍粑丁,虾片,油果,掺上苗山云雾茶熬汤冲食的餐饮习惯,当它在热烘烘的火塘当中由一位侗族老阿妈掌勺,再围坐着喇娩和喇罕的时候,那种浪漫和温馨无法言表,只有悠扬的侗歌才描述得清:

榕树蒙蒙寨中央,

喇罕喇娩坐火塘。

情歌对唱情浓烈。

阿妈油茶味更香。

那时,盛宴之后。紫若正想回家,梁姓小表姐说“紫若,和我们打油茶唱情歌去!”紫若犹豫间,心痒时,远房同龄小姑子小声地说:“别喊她去,她爸爸不让去的,她得回家待着。”紫若的脚步于是变得轻快地朝家的方向小跑。

是的,父亲一定不会同意紫若去吃油茶唱情歌会喇罕的。

父亲在整个家庭中是绝对的具有支配一切的威严:不许到同伴家睡觉过夜,不准串寨坐夜唱情歌,不准与喇罕们嘻嘻哈哈谈情说爱……

整个青少年时代,紫若和弟弟妹妹们都不曾自由地与同伴们结帮结队的玩耍过,她弄不懂父亲这样管教的原因。

父亲三岁没到,奶奶就去世了,父亲和姑妈与爷爷相依为命,爷爷除了奶奶,什么女人也瞧不上,不再续弦。姑妈早早嫁人了,父亲很早就担负起家庭重任,养成了严谨认真的生活态度吧,紫若总这样理解。

对于这些“不准”紫若除了些许遗憾,倒也没什么强烈的反感。因为紫若有外婆家的小阁楼,小阁楼里的几大箱书籍,是紫若的乐园。

外婆家的阁楼上于是除了未曾谋面早早作古的外公的藏书,还有舅舅的课本,有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紫若上小学前,舅舅小学课本上那些解放初期满是插图的课本,紫若看不懂字,但喜欢那些图画,到了认了不少生字,随着年龄的增长,看了课文,读了繁体书——《水浒传》、《.三国演义》、《.通志堂文集》……不管懂不懂,不管是否吸引人,只要到了外婆家,紫若就不由自主地向小阁楼爬去,一待就是大半天,吃饭的时候大人总能在书箱前找到紫若。

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缘故,紫若较之于女伴们的天生的灵秀自多了一份书卷气,那次打同年,几个弱水村的俏小伙惦记上了她,那一晚找遍了有喇娩唱歌打油茶的吊脚木楼,怎么也不见了这个美女的行踪,及至第二天早上,打同年的宾客还没走,村寨热闹依旧的当口,紫若和远房小姑拿起行李经过大榕树准备到几十公里之外的一个城镇上学去,弱水村那几个后生才明白,这是一个正在读高一第二学期的女孩。

于是,开学一周后的一天,紫若收到几封恋爱信,她没有回信,再然后的第二周,那几个小伙子竟然找到学校,紫若听门卫一描述,对门卫说,我不认识他们,您叫他们走吧!

紫若不知道,那三个小伙子当中,有一个叫尚儒的,彼时是高二学生,即将高中毕业,五年以后,将与她的命运交错,由此演绎了一场令人唏嘘的风花雪月。

二、尚儒

苗住岭,瑶住坡,侗家住水涡。紫若的村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人们撑船放木排,借着水力,省了许多脚力,人们种植水稻,下河打鱼,可以说鱼米飘香,由此产生的富足后的优越感,岂是住在上游交通不便的苗民可比拟的。由于地势低矮,交通也比较便利,虽然传统上的联谊很多,贝江上游的哪一带的苗族姑娘都乐意嫁到江村来,江村的姑娘则不然,没谁嫁到上游的深山老林村庄去,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情浓意厚的,恋爱也会受到江村长辈的横加干涉,最终棒打鸳鸯散。

尚儒的家就住在距离紫若家五十里地的苗族村寨弱水村,几十户人家,浅浅小小的吊脚木楼,陈旧简陋地落在笔陡的山腰上,从山脚远远望去就像吊在山腰上的鸟巢。脚下和左右是弯弯如龙脊的梯田,山脚倒是有道沟,可是细细的流水,连小虾都没有,只见牛粪和黄泥散落其间。

尚儒家三兄弟,尚儒行二,大哥是村中的小学老师,小弟在读中学。

这一年,大哥与下游相去二十里地的一个侗族喇娩恋爱了,两人是爱得难舍难分,可是女方家里所有的人都持反对态度,尤其是姑娘的母亲,发怒地骂道:“你的眼睛很大啊!怎么就看不见那个村子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地无三尺平,不通公路,没有河流,就是赶圩也只能走路,赶圩归来只能一步步爬坡,打了谷子还得往山顶挑!你能行吗?村里的后生都死绝了吗!你要嫁到那个不是人住的地方去?”——“要说你贪图人才,人长得也很一般,身高比你高不了一分,相貌也很平凡,比我们村的很多喇罕差远了!你看中了哪样?说!”老人家越说越气,难免拿起竹鞭往女儿身上甩去,然后自己竟呜呜的放声大哭,只恨自己的女儿不懂世事的艰难。两个年轻人看到女方父母这个态度,知道要征得他们的同意,举行一场得到所有亲人祝福的婚礼,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临近大年的时候,女孩早早包了一包平时穿的衣服,趁着父母不注意,和小伙子一起私奔了。两个年轻人到了弱水村,村里的后生来放了鞭炮,喝了一餐酒,第二天两个人到乡里领了结婚证,那个喇娩就成了尚儒的大嫂。这样简单的结婚仪式,以及女方父母的强硬态度,弄得淳朴的尚儒父母心里忐忑不安,只能找来族里长辈商量,大家的结论是,抬着活猪,挑着糯米担子,抬着糯米重阳水酒,派几个德高望重的族长跟随,到女方家里提亲赔罪去。到了女方家的楼底,放了长长的鞭炮,引来围观的人们,女方的爸爸却两手叉腰,站在楼梯头候着,当讲亲的人上到木楼梯还剩两三级的时候,女方的爸爸突然一脚踩在走在前面的族人肩上,用力一蹬,那个人连同担子乒乒乓乓地滚下楼梯,擦伤了头脸,弄瘸了脚,大家只好收拾东西,扶起受伤的人,沮丧地转回了弱水村。

从此,尚儒的大嫂再也没回过娘家,即使生了孩子,两人过得琴瑟和谐,女方的亲人们也当这个女儿死了,互不往来。而尚儒的父母遭此耻辱,就对着尚未婚配的两个儿子下了命令:以后,给我找父母都同意的女孩谈恋爱,我们要结两门互相尊重互相走动的亲家!特别是你!——父亲瞪了尚儒一眼

父母的耻辱尚儒自然感同身受,于是暗下决心,别让父母再受类似的伤,再经一样的辱。然而,就像宿命,该来的总会到来,躲也躲不掉。

     


       三、“试试看!

弱水村的人到自己所在乡镇赶圩得翻过几座大山,很是辛苦,所以,他们更乐意下山顺水从江村乘车子到江村所属乡镇上赶集,如此,弱水村人对江村就再熟悉不过了。然而,尽管有历史沿革的打同年联谊活动,更有弱水村的赶集必由之路,实际上嫁到江村的弱水村姑娘并不多,更别说具有天生优越感的江村姑娘会嫁到弱水村去。

然而,老少几代,嫁到江村的弱水苗妹还是有那么几个的。但是,对这几家的苗族亲戚,江村人也是颇有议论。

虽说侗苗一家亲,然而还是有区别的。他们都淳朴善良,热情好客,然而,这种特质苗族为甚,那种喜欢走亲戚,爱玩儿的性格仿佛深入他们的骨髓。这么说吧,他们来到你的家里,你不用特别招待,就添双筷子加个碗行了,就话语好听,笑脸相迎好了,他们来到你的家里,不会带来什么礼物;同样的,你到他们家里也不用带什么礼物,他们会很开心地迎接你,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食物也会倾其所有地招待你。在他们看来,如果一个家族,没有亲戚走动,是很丢面子的事情,逢年过节,你到他们家里去,只要在门外放一挂鞭炮,就会马上出来几个人,把你拉进去盛情款待,多住几天。

这不,梁姓远房表妹的嫂子的妈妈来了,同时跟随而来的是那一房人的三姑六婆,婶子大娘一共七个人,来江村的目的:走亲戚,看女儿。

这可苦了小表姐一家,忙着杀鸡宰鹅,忙着沽酒备床,等所有人都酒饱饭足,满足的鼾声大作的时候,主人家的几个人已经精疲力尽。可是,这几个客人要是住上个一周甚至十天半月,主人脾气再好,力气也没了。可就是这样,这几个丈母娘还是浑然不觉或者明知故犯,坐享招待。

于是,穿着苗装,包着头帕的几位苗族阿婆阿婶,就成了江村的一道久久不肯消失的风景。

所以,在紫若家人的饭桌上,就有了以下对话:

弟弟说:“妈妈,表姐家的舅舅昨天走了,外婆又来了。”

 “是吗?来了几个人?”

“好像七个还是八个啦。”

爸爸接住话头说:“总这样哪是个头啊!俗话说‘口吃山崩’且不说了,单单招待都累死人!所以,你们兄弟俩千万别讨上面村子的姑娘做老婆!”——爸爸一向独立,那种习惯独立独处的冷峻思考,决定了他不喜欢一大堆人侵入自己的生活,何况成为亲戚,这种别人认为是体面和谐的亲戚大联盟,对于爸爸来说,无疑是一种麻烦和折磨,而且是一辈子的甚至他的子孙辈也将持续的局面,他绝对要掐断这个苗头。

弟弟故意瞪着大眼睛学着大人的腔调正儿八经地说:“难说,也许缘分到了,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我和哥哥也有可能会讨上面村子的姑娘做老婆的呀!”

爸爸立即把眼睛瞪得更大:“你们试试看!”两个弟弟连忙吐舌头扮鬼脸,低头往嘴里塞饭。

爸爸没有警告女儿们,那是因为他连想都没想过女儿们会嫁到弱水村去,那无异于天方夜谭。

四、大钟

两年过去,紫若参加高考后回家,过段得到了两个通知,一个是林业学校,一个是卫校助产士专业,最喜欢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没有通知,于是,无论父母怎样软硬兼施,紫若都决定放弃读这两个专业,打算补习一年,再考。

父亲也是很固执的,与生俱来的公平公正性格,使得父亲对紫若和弟弟妹妹们一视同仁:读书可以,从小学到大学,机会只有一次,不许留级读,不许补习。紫若秉承了这样不妥协的性格,不许补习,我在家自学,也不上那些不喜欢的专业!

十五岁的年龄,还是喜欢做梦的时光,梦想蓝天上的那片云朵应该藏着七仙女,梦想黑夜里的那轮明月。里面该住着王母娘娘,不知什么时候七仙女偷偷下凡,在贝江河里畅游,更多的是梦想顺着贝江飘下,飘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山外的风景。至于谈恋爱,紫若的头脑里没有这个概念。

那样的青春岁月,同龄的伙伴就不同了,就说舅表姐和姑表姐吧,她俩就比紫若大那么一岁,与村子里的后生们在月色清朗的山村之夜的火塘边,榕树下,沙洲上情歌对唱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家心里的某个角落藏着某人的时候,紫若白天在父亲的小商店里给人销售针头线脑,香皂油盐,电筒烧酒,有时候用毛笔写一手与年龄不相称的老辣的行书,内容无非“好消息”之类的商品信息。

尽管这样,青春的的所有特征都会悄悄显露无遗:桃红面颊,晶亮眼睛,轻盈身段,银铃笑声——所有这些,都能吸引小伙子们的目光,不管严厉的父亲怎么压制,就像那房前屋后的梨花李花桃花,春天一来,即使你静悄悄的开,也难免会招蜂引蝶,逗莺惹燕。

父亲的严厉地球人都知道,小伙子们尽管对紫若姐妹暗自钟情,也只好路上瞅瞅,聚会瞄瞄,大胆一点的借故买个生活用品,在紫若父亲的商店外磨蹭上半天。

也并不是所有的小伙子都无法靠近紫若姐妹,紫若的父亲有个好友,爷爷辈就是伙伴,打小一起砍柴、放牛,打鱼,坐妹过来的,那种来往密切自如的关系,两家你的碗柜有什么好菜我可以打开尝几口,我的酸坛有什么好鱼肉你可以挖几块的关系,两家的妈妈孩子也是嫂子哥哥妹妹互相叫着——那一家姓李。

那一年腊月年底,已经放寒假的一天,是紫若爷爷八十大寿,紫若一家准备了杀鸡宰鹅,蒸饭沽酒,请了舅舅姑妈一些近亲来庆祝,自然也早早请了李家人,李家爸爸也一大早就叫自己的大儿子来帮忙。

李家大哥叫钟,李钟硕,就是一口大钟,比紫若年长三岁,在地区师范读书。紫若喜欢叫他“大钟哥哥”,而大钟哥哥就直呼她“紫若”,而且仗着自己年长几岁经常称大——在沙滩上扛柴火的时候会说“你力气那么小,一边去,我来!”,拿高处的东西的时候会说“就你那个子,让开吧,我来拿!”紫若感兴趣大人说话的时候会说“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别听!”

这样一个大哥,紫若还真喜欢跟着他后头转,因为他会在清清的小河里网鱼,回家一煎,就着他妈妈新蒸的热乎乎软绵绵的糯米团子吃,就是上天赐予的美味;因为他会爬上高高的杨梅树,当他在蓝天白云映衬着的高高的枝丫上摇下红的紫的白的杨梅果,紫若兴奋地在树下跑来跑去捡拾,入口的新鲜酸甜,那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因为他会在水边拿一抓小石片沿水面斜飞出去,石片就在河面跳舞,还开出一连串水花,那情景让紫若怎么仿效也是只有一个水泡……,更因为随时随地可以在他面前哭鼻子撒娇。

大钟一大早来帮忙准备晚宴,还带来了一只大白鹅,紫若母亲接过大白鹅笑着说:“你爸爸妈妈费心了!你帮忙到对面河的水田里取回泡在那里的干笋吧!”,然后把大白鹅递给紫若说:“拿到楼下笼子里关着,然后给哥哥带路。”大钟马上接过来,跟着紫若到楼下把大白鹅关进笼子里。

大钟划船,紫若抓住船帮蹲下,小木船伶俐地转头在河心穿越,玻璃似的河面,大钟挺拔帅气,紫若苗条灵秀——岁月是魔术师,把男孩和女孩变成了大人,故事就会一个个地发生吧。

桂北盛产八月细笋,山野里拔了,剥皮晒干,办喜酒的时候,往水田的软泥里踩下,两天功夫,取出来到河里清洗一下,捋开成细瓣儿,和肉一起炖了,香脆无比。大钟把软泥里的笋子捆儿捞起,紫若接住,俩人提起框子来到河边洗笋子。

“大钟哥哥,在地区师范读书好玩吗?”紫若兴趣勃勃地问。

“读书是好玩的吗?你读去看看!”大钟依然装大,真拿他没办法“那么好玩你干吗不去读卫校?”大钟斜了紫若一眼。

“当医生不是我的理想,况且我有洁癖,见血就犯晕。我的理想是当个作家,写出旷世佳作!”紫若嘻嘻地笑。

“我只知道你现在把自己的前途整没了,你跟你爸犟能有好结果吗?”

“我从不间断学习,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写作概论》、《文学概论》、《古代文学作品选》”我都考了个顶呱呱!”紫若得意地炫耀。

大钟吓了一跳。盯住紫若:“真的?你有在看书?而且报考了汉语言文学专业?”

    “不信?我给你背背文学概论中引用的刘勰关于神思的精辟论述: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紫若一口气背了一大段。”:

紫若摇头晃脑故弄玄虚的样儿挺好玩的,但她的记忆力的确不错,大钟几分欣赏,不由脱口而出“你厉害!”顺手拽了一下她脑顶的马尾辫。

紫若“哎哟”一叫拖调的时候,大钟猛然发现,她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翠,额头面色光洁纯美——这个邻家女孩什么时候长大了?一丝异样的感觉闪电般划过他心里。

(图片来自网络)

晚宴七大姑八大姨自然都来了,大钟一家是全部出动的。孩子和年轻人一桌,轰轰闹闹地吃了,就出去玩了,剩下的是男宾在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两家的爸爸和紫若爷爷自然酒浓情厚,觥筹交错之间,难免回忆往昔。大钟爸爸敬酒给爷爷时说:“叔啊,您老人家身体好,八十高寿还满面红光,可惜我爸爸因为那场大病去世了,不然今天这样一个好日子,你们哥俩不得喝个尽兴?!”

“那还用说!所以人啊,活着的时候得开开心心的吃肉喝酒,好好地对亲人对朋友。我和你爸爸朋友一场彼此没少互相照应,你们呢,也是大小事情互相担待,不知道孙子一辈会怎样了,可惜我的孙是女孩子在前,以后,还得你和大钟多照应哦。”爷爷显然酒喝高了,话多了起来。

“那是不用说的!叔,孙女好啊!紫若人伶俐又漂亮,你若舍得,我们结个亲家怎样?”大钟爸爸看是自然其实早就有心于此。

“好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上一辈感情延续终于有了接力棒,爷爷正中下怀。

“叔啊,我说的可是真的啊!您老别酒后不认账呀!”大钟爸爸再次求证。

“别担心,我也是认真的!我没醉到分不清真话假话的地步,这事你们哥俩合计合计就行,我没意见。”

父亲就做在一边,哥俩都不用合计,就“亲家亲家”地推杯换盏了起来,及到回家跟自己的老婆一说,这事就都通过了。

大钟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自然是划过心头的那道闪电终于电击石头发了灵光,彻底的明朗了,很高兴。

妈妈一说完,紫若就哈哈大笑:“大钟哥哥?太搞笑了吧?他可是哥哥呀!怎么可能变成定亲对象!你们问问大钟哥哥,他一准也觉得可笑!”

紫若瞅了个空,找到大钟家去,大钟正在房间里看书,紫若和大钟妈妈打了招呼,直奔大钟的房间。

紫若两手撑住书桌,脸直往大钟的脸上靠去,瞪大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弄得大钟不好意思:“你干吗呀?有这样看人的吗!”

“哥你不知道吗?我在看你哪里比较帅呢,嗯,双眼皮,眼睛蛮大,眉毛挺浓,嗯,脸不错,就是皮肤黑一点”然后她退了几步,歪着头,撑住腰,又仔细看了一会“嗯,身高得一米七五?身材也不错,比例还行。”然后站直,笑呵呵地说:“不错!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人嘛,我了解,诚实正直,书读得不错。是个新郎人选。”说完她就在大钟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说了吗?长辈在给咱们定亲呢,你觉得可笑吧?”然后,她用手掌在大钟的胸口上按住“你心跳加速了吗?”

那一刻她靠近他盯着的时候,呼吸扑在他脸上,尽管熟悉,但还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她,现在,按住他胸口的纤手,令他已经心跳不已,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一下子,靠在他的怀里,他喃喃地说:“我心跳的速度,你自己检验吧。”

他的心跳急速有力慌乱,紫若愣住了,然后挣脱他的环抱,站起来,低下头自然自语:“疯了!像话吗?长辈们疯了,你也疯了!疯了……”然后走出他房间。

订婚仪式很快进行,这是个吉日,南方的腊月树是绿的,山是青的,河水是透明的,订婚仪式也是明朗的。大钟的叔叔和李姓族长,加上媒人还有挑着酒肉三牲担子的两个年轻小伙早早登门而来。

紫若这边是族长以及房中伯父伯母,三牲郑重地在神龛上供着,在香雾缭绕中父亲十指相扣向祖先祷告:女儿已经成人,今日许与李姓人家,祈求先人庇佑大吉大利。族长则用繁体正楷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大红纸上秀了一次“八字”——订婚女孩的出生年月日天干地支,然后把它双手交给李姓族长,李姓族长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来,安放在小木匣中——那木匣铮亮精致,里面已经有同样正楷毛笔书写的李钟硕的年庚八字。

紫若对恋爱情事的无概念至此突然因为长辈们的人为变成了完全的定论,心里是说不来的感觉。大钟是邻家哥哥,比邻家哥哥更可以依赖的大哥,她从来没有把他往恋人的角度去想过,对此无喜亦无忧,毕竟自己情事一片空白,最终的反应是不置可否,任由长辈们弄去,日子还如往常:与大钟自然如前地相处,帮父亲看商店,看书,自学,也写一些青涩的文字。

然而,家人邻里村人的眼里紫若是李家的准儿媳,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像一株花,一棵树已经在那家的田地里生了根。紫若家里有了要出力气的活儿,大钟只要在家或者放假总是理所当然的来帮忙,尽管这样的帮忙以前也做过,紫若没觉察到,这在订婚以后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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