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名篇 |钱钟书:人生虽不快乐,但仍能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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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11-08 16:0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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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旧书铺里买回来维尼的《诗人日记》, 信手翻开,就看见有趣的一条。

他说:在法语里,喜乐一个名词是“好”和“钟点”两字拼成。可见好事多磨,只是个把钟头的玩意儿 。

我们联想到我们本国话的说法,也同样的意味深永。

譬如快活或快乐的快字,就把人生一切乐事的飘瞥难留,极清楚地指示出来。

所以我们又概叹说:“欢娱嫌夜短!”

因为人在高兴的时候,活得太快,一到困苦无聊,愈觉得日脚像跛了似的,走得特别慢。

德语的沉闷一词,据字面上直译,就是“长时间”的意思。

《西游记》里小猴子对孙行者说:“天上一日,下界一年”,这种神话,确反映着人类的心理。

天上比人间舒服欢乐,所以神仙活得快,人间一年在天上只当一日过。从此类推,地狱里比人间更痛苦,日子一定愈加难度。

段成式《西阳杂俎》就说:“鬼言三年,人间三日”。

嫌人生短促的人,真是最快活的人;反过来说,真快活的人,不管活到多少岁死,只能算是短命夭折。

所以,做神仙也并不值得,在凡间已经三十年做了一世的人,在天上还是个未满月的小孩。

但是这种“天算”,也有占便宜的地方。

譬如戴君孚《广异记》载崔参军捉狐妖,“以桃枝决五下”,长孙无忌说罚得太轻,崔答:“五下是人间五百下,殊非小刑。”

可见卖老祝寿等等,在地上最为相宜,而刑罚呢,应该到天上去受。 

“永远快乐”这句话,不但渺茫得不能实现,并且荒谬得不能成立。

快过的决不会永久;我们说永远快乐,正好像说四方的圆形,静止的动作同样地自相矛盾。

在高兴的时候,我们空对瞬息即逝的时间喊着说:“逗留一会儿罢!你太美了!”

那有什么用?你要永久,你该向痛苦里去找。

不讲别的,只要一个失眠的晚上,或者有约不来的下午,或者一课沉闷的听讲——这许多,比一切宗教信仰更有效力,能使你尝到什么叫做“永生”的滋味。

人生的刺,就在这里,留恋着不肯快走的,偏是你所不留恋的东西。 

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

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着许多痛苦。

我们希望它来,希望它留,希望它再来——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

在我们追求和等候的时候,生命又不知不觉地偷度过去。

也许我们只是时间消费的筹码,活了一世不过是为那一世的岁月充当殉葬品,根本不会想到快乐。

但是我们到死也不明白是上了当,我们还理想死后有个天堂,在那里——谢上帝,也有这一天!我们终于享受到永远的快乐。

你看,快乐的引诱,不仅像电兔子和方糖,使我们忍受了人生。

而且彷佛钓钩上的鱼饵,竟使我们甘心去死。

这样说来,人生虽痛苦,却不悲观,因为它终抱着快乐的希望。

现在的账,我们预支了将来去付。

为了快活,我们甚至于愿意慢死。

穆勒曾把“痛苦的苏格拉底”和“快乐的猪”比较。

假使猪真知道快活,那么猪和苏格拉底也相去无几了。

猪是否能快乐得像人,我们不知道。但是人会容易满足得像猪,我们是常看见的。

把快乐分肉体的和精神的两种,这是最糊涂的分析。

一切快乐的享受都属于精神的,尽管快乐的原因是肉体上的物质刺激。

小孩子初生了下来,吃饱了奶就乖乖地睡,并不知道什么是快活,虽然它身体感觉舒服。

缘故是小孩子时的精神和肉体还没有分化,只是混沌的星云状态。

洗一个澡,看一朵花,吃一顿饭,假使你觉得快活,并非全因为澡洗得干净,花开得好,或者菜合你口味。

主要因为你心上没有挂碍,轻松的灵魂可以专注肉体的感觉,来欣赏,来审定。

要是你精神不痛快,像将离别时的宴席,随它怎样烹调得好,吃来只是土气息,泥滋味。

那时刻的灵魂,彷佛害病的眼怕见阳光,撕去皮的伤口怕接触空气,虽然空气和阳光都是好东西。

快乐时的你一定心无愧怍。

假如你犯罪而真觉快乐,你那时候一定和有道德、有修养的人同样心安理得。

有最洁白的良心,跟全没有良心或有最漆黑的良心,效果是相等的。 

发现了快乐由精神来决定,人类文化又进一步。

发现这个道理,和发现是非善恶取决于公理而不取决于暴力,一样重要。

公理发现以后,从此世界上没有可被武力完全屈服的人。

发现了精神是一切快乐的根据,从此痛苦失掉它们的可怕,肉体减少了专制。

精神的炼金术能使肉体痛苦都变成快乐的资料。

于是,烧了房子,有庆贺的人;一箪食,一瓢饮,有不改其乐的人;千灾百毒,有谈笑自若的人。

所以我们前面说,人生虽不快乐,而仍能乐观。

譬如从写《先知书》的所罗门直到做《海风》诗的马拉梅,都觉得文明人的痛苦,是身体困倦。

但是偏有人能苦中作乐,从病痛里滤出快活来,使健康的消失有种赔偿。

苏东坡诗就说:“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

王丹麓《今世说》也记毛稚黄善病,人以为忧,毛曰:“病味亦佳,第不堪为躁热人道耳!”

在着重体育的西洋,我们也可以找着同样达观的人。

工愁善病的诺凡利斯在《碎金集》里建立一种病的哲学,说:病是“教人学会休息的女教师”。

罗登巴煦的诗集《禁锢的生活》里有专咏病味的一卷,说:病是“灵魂的洗涤”。

身体结实、喜欢活动的人采用了这个观点,就对病痛也感到另有风味。

顽健粗壮的十八世纪德国诗人白洛柯斯第一次害病,得是一个“可惊异的大发现”。

对于这种人,人生还有什么威胁?

这种快乐,把忍受变为享受,是精神对于物质的最大胜利。

灵魂可以自主——同时也许是自欺。

能一贯抱这种态度的人,当然是大哲学家,但是谁知道他不也是个大傻子? 

是的,这有点矛盾。

矛盾是智慧的代价。这是人生对于人生观开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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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钱钟书


在非文学书中找到有文章意味的妙句,正像整理旧衣服,忽然在夹袋里发现了用剩的钞票和角子;虽然是份内的东西,确有一种意外的喜悦。


譬如三年前的秋天,偶尔翻翻哈德门(NicolaiHartmann)的大作《伦理学》,看见一节奇文,略谓有一种人,不知好坏,不辨善恶,仿佛色盲者的不分青红皂白,可以说是害着价值盲的病(Wertblindheit)。


当时就觉得这个比喻的巧妙新鲜,想不到今天会引到它。


借系统伟大的哲学家(并且是德国人),来做小品随笔的开篇,当然有点大材小用,好比用高射炮来打蚊子。


不过小题目若不大做,有谁来理会呢?小店、小学校开张,也想法要请当地首长参加典礼,小书出版,也要求大名人题签,正是同样的道理。


价值盲的一种象征是欠缺美感;对于文艺作品,全无欣赏能力。这种病症,我们依照色盲的例子,无妨唤作文盲。


在这一点上,苏东坡完全跟我同意。


东坡领贡举而李方叔考试落第,东坡赋诗相送云:“与君相从非一日,笔势翩翩疑可识;平时漫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


你看,他早把不识文章比作不别颜色了。说来也奇,偏是把文学当作职业的人,文盲的程度似乎愈加厉害。


好多文学研究者,对于诗文的美丑高低,竟毫无欣赏和鉴别。但是,我们只要放大眼界,就知道不值得少见多怪。


看文学书而不懂鉴赏,恰等于帝皇时代,看守后宫,成日价在女人堆里厮混的偏偏是个太监,虽有机会,确无能力!无错不成话,非冤家不聚头,不如此怎会有人生的笑剧?




文盲这个名称太好了,我们该向民众教育家要它过来。


因为认识字的人,未必不是文盲。


譬如说,世界上还有比语言学家和文学学家识字更多的人么?


然而有几位文字语言专家,到看文学作品时,往往不免乌烟瘴气眼前一片灰色。


有一位语言学家云:“文学批评全是些废话,只有一个个字的形义音韵,才有确实性。”


拜聆之下,不禁想到格利佛(Gulliver)在大人国瞻仰皇后玉胸,只见汗毛孔不见皮肤的故事。


假如苍蝇认得字——我想它是识字的,有《晋书.苻坚载记》为证——假如苍蝇认得字,我说,它对文学和那位语言学家相同。


眼孔生得小,视界想来不会远大,看诗文只见一个个字,看人物只见一个个汗毛孔。我坦白地承认,苍蝇的宇宙观,极富于诗意:除了勃莱克(Blake)自身以外,“所谓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的胸襟,苍蝇倒是具有的。


它能够在一堆肉骨头里发现了金银岛,从一撮垃圾飞到别一撮垃圾时,领略到欧亚长途航空的愉快。只要它不认为肉骨头之外无乐土,垃圾之外无五洲,我们尽管让这个小东西嗡嗡的自鸣得意。


训诂音韵是顶有用、顶有趣的学问,就只怕学者们的头脑还是清朝朴学时期的遗物,以为此外更无学问,或者以为研究文学不过是文字或其它的考订。


朴学者的霸道是可怕的。圣佩韦(Sainte-Beuve)在《月曜论文新编》(NouveauxLundis)第六册里说,学会了语言,不能欣赏文学,而专做文字学的功夫,好比向小姐求爱不遂,只能找丫头来替。


不幸得很,最招惹不得的是丫头,你一抬举她,她就想盖过了千金小姐。有多少丫头不想学花袭人呢?




色盲决不学绘画,文盲却有时谈文学,而且谈得还特别起劲。于是产生了印象主义的又唤作自我表现或创造的文学批评。


文艺鉴赏当然离不开印象,但是印象何以就是自我表现,我们想不明白。


若照常识讲,印象只能说是被鉴赏的作品的表现,不能说是鉴赏者自我的表现,只能算是作品的给予,不能算是鉴赏者的创造。


印象创造派谈起文来,那才是真正热闹。大约就因为缺乏美感,所以文章做得特别花花绿绿;此中有无精神分析派所谓补偿心结,我也不敢妄断。


他会怒喊,会狂呼,甚至于会一言不发,昏厥过去——这就是领略到了“无言之美”的境界。他没有分析——谁耐烦呢?


他没有判断——那太头巾气了。


“灵感”呀,“纯粹”呀,“真理”呀,“人生”呀,种种名词,尽他滥用。滥用大名词,好像不惜小钱,都表示出作风的豪爽。


“印象”倒也不少,有一大串陈腐到发臭的比喻。假使他做篇文章论雪莱,你在他的文章里找不出多少雪莱;你只看到一大段描写燃烧的火焰,又一大节摹状呼啸的西风,更一大堆刻划飞行自在的云雀,据说这三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就是雪莱。


何以故?风不会吹熄了火,火不至于烤熟了云雀,只能算是奇迹罢。所以,你每看到句子像“他的生命简直是一首美丽的诗”,你就知道下面准跟着不甚美丽的诗的散文了。


这种文艺鉴赏,称为“创造”的或“印象主义”的批评,还欠贴切。我们不妨小试点铁成金的手段,各改一字。


“创造的”改为“捏造的”,取“捏”鼻头做梦和向壁虚“造”之意,至于“印象派”呢,我们当然还记得四个瞎子摸白象的故事,改为“摸象派”,你说怎样?这跟文盲更拍合了。



捏造派根本否认在文艺欣赏时,有什么价值的鉴别。


配他老人家脾胃的就算好的,否则都是糟的。


文盲是价值盲的一种,在这里表现得更清楚。有一位时髦贵妇对大画家威斯娄(Whistler)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我只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


威斯娄鞠躬敬答:“亲爱的太太,在这一点上太太所见和野兽相同。”真的,文明人类跟野蛮兽类的区别,就在人类有一个超自我(Trans-subjective)的观点。


因此,他能够把是非真伪跟一己的利害分开,把善恶好丑跟一己的爱憎分开。


他并不和日常生命粘合得难分难解,而尽量企图跳出自己的凡躯俗骨来批判自己。



所以,他在实用应付以外,还知道有真理;


在教书投稿以外,还知道有学问;


在看电影明星照片以外,还知道有崇高的美术;


虽然爱惜身命,也明白殉国殉道的可贵。



生来是个人,终免不得做几椿傻事错事,吃不该吃的果子,爱不值得爱的东西;但是心上自有权衡,不肯颠倒是非,抹杀好坏来为自己辩护。


他了解该做的事未必就是爱做的事。


这种自我的分裂、知行的歧出,紧张时产出了悲剧,松散时变成了讽刺。


只有禽兽是天生就知行合一的,因为它们不知道有比一己奢欲更高的理想。


好容易千辛万苦,从猴子进化到人类,还要把嗜好跟价值浑而为一,变作人面兽心,真有点对不住达尔文。


痛恨文学的人,更不必说:眼中有钉,安得不盲。


不过,眼睛虽出毛病,鼻子想极敏锐;因为他们常说,厌恶文人的气息。


“与以足者去其角,付之翼者夺其齿”;


对于造物的公平,我们只有无休息的颂赞。


【往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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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幸福无非四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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