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权弈江湖<连载更新1-10章>

-回复 -浏览
楼主 2019-01-16 06:50:49
举报 只看此人 收藏本贴 楼主

 第1章        都是混蛋

  天边的云霞好似宝石山的颜色。林清风抱胸而立,这么看着西侧的天空出神,蓦然转身,向东望去,宝石山远在千里之遥,这种距离感第一次在心底油然而生。回家都是这么难的一件事,他甚至搭不到船。

 

  “林哥哥,林哥哥。”秦深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在他面前停下喘道。

 

  他有些莫名的心疼,笑道:“不急,慢些。”

 

  “阿婆说不能带你去汉阳了,刚刚名家的人来穿过话说,不许借你船。”秦深不好意思道,“林哥哥,你可怎么办啊?”

 

  林清风早已预料到这一个结果,还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安慰她道:“没事,谢谢你,我知道秦老太君地为难之处,你先回去吧。”

 

  秦深绕着手指,一脸不情愿,只道:“林哥哥,我不想跟阿婆回去,我想跟你一起回去的。”

 

  他只皱眉,不知做何回应才好,看着他低头娇羞的女儿太,只道:“你且先回去,我回到杭州,会尽快通知你的。别让你阿婆为难。”

 

  秦深不禁眼红,只低头伸手拉这他的衣角道:“林哥哥,我真的不想回去呢。”她这一句话说的柔情似水,不,比着长江水还柔。

 

林清风伸手按上她的肩膀,道:“回去吧,你阿婆会担心的。你若担心我,到汉阳或杭州先等我便是了。”他努力含笑,心中自是万分不舍,而一侧正是这明家船只起航。明家七公子明诚站在船头,带着一群武林人士谈笑风生,恰自明诚一眼看着自己,林清风皱眉不语,已然看见秦家的人来唤秦深,他都来不及有一句道别,手心是她衣衫滑过,如指间沙。

 

江南三门七派五帮十一家,独留了自己站在益州渡口处,前几日在李家时的客气皆化作烟尘。林家的江湖地位因父亲林紹远的过世一落千丈,他也从江南武林三公子之首,落到了第三。

 

  一时间热闹的益州渡口安静了下来,诸家的船都看不见了。水路,秦家的船是最后的希望,也再无可能,若不然只能从陆路走,紧赶慢赶,都赶不及回去给母亲过生辰。他看着面前的一条商船,未见明家的标志,只见苦力再往船上装货,一边是催促着装货的船老大。他上前问道:“船老大,不知这船去哪里?可能捎我一段?”

 

  船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刚想开价码,只见船头一江湖模样的人看着这里,喊道:“老吴头,装货要紧!无关的事,就不要管了。”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看着的是林清风。

 

  林清风也看着他,他手里的是明家的横刀,又是明家!他咬牙心中骂了一句“混蛋”,只好拂袖转身而去,手中的剑越握越紧。他不觉中往渡头的上游走去,船只渐少,人声稍微,最后只有这一条五栈的商船停泊在岸边。他冷哼一声,骂道:“欺人太甚!”又觉得人心的趋炎附势,这一江湖的英雄好汉皆是墙头草!他一脚踢开路上的一颗石子撒气,只见石子咻的一声被踢飞了起来。

 

  “妹妹一回头儿,哥哥心里哪个酥酥哟……哎哟!哪个小子偷袭老子!娘的!”前头一个麻衣粗布的抗刀汉子骂娘道,他一把刀但在两肩上,双手搭在刀上,一时转身又正是一张粗犷的络腮胡子脸。剑眉倒竖,一脸怒气不知怎么撒出来才好,他间林清风手里的长剑恶狠狠道:“哟呵!还是个混江湖的,你爷爷的,这是长江!怎么的?老纸在长江上耍会子,还要看江南这些明啊暗啊的脸色么!“他伸手一拔肩上的刀,直指林清风。

 

  林清风一时愣住,看着他这样粗鲁,本想道歉的话还是咽了下去,欣慰地问道:“你不是明家的人?”他听到这句话是这样的兴奋,而那汉子同是一愣,他伸手抱拳,“兄台见谅,在下只是气极,并不是有意得罪兄台。”

 

  “你不是明家的混蛋?那你是哪家的混蛋?”汉子收了刀,还是有气。

 

  林清风被这一句话问得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回答,苦笑道:“兄台眼中,行尽江南,尽是混蛋么?”

 

  “切——”汉子收刀,又瞥他一眼,伸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冷嘲热讽道,“在老纸陆卫江南是混蛋,中原也是混蛋,你是混蛋,我也是混蛋,怎的?你还不服气么?只是这明诚已经带着江南大大小小的混蛋回浙江了,你又是谁?怎么光留下了你这个混蛋?”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哭笑不得的神情更添了一丝的敬意,这个粗豪得不能再粗豪的汉子,的确跟明诚那个混蛋不能同日而语。“陆卫?中原双侠之一的陆卫?在下林清风,今日有幸得见陆大侠,幸甚幸甚!”

 

  “哟!的确不是明家的混蛋!”陆卫潦草地做了一个揖,也只感慨了一句。

 

  林清风四下观望了一圈,上前来小声道:“陆大侠不可大意,明家的人恐还在,若知晓陆大侠在此,生了龃龉总是不好。”

 

  陆卫还是抗刀大大咧咧的样子,却也知道他的好心,笑道:“老纸才不怕他!倒是你,明诚拿了你这江南三公子之首的名号,领着大小混蛋欺负你,你也不必怕他!”他见林清风面上颜色转为隐忍,知自己说的不错,得意地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陆大侠这是要回中原?”林清风往一边的商船看了一眼,扯开话题,问道。

 

  陆卫摇头道:“中原不好玩,我听说杀客李肃城跑到长江来了,我跟来玩玩!你要往哪里去?我猜猜,这蜀中李家老爷的六十大寿刚完,你是要回杭州去?”

 

  “是啊,只是我搭不着船。若走陆路,却赶不上先考的忌辰。”他摇头道,灰心地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一分处境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累累如丧家之犬。

 

  陆卫细瞧他的神色也能猜到一二,只笑看着一边的商船,拍着他的肩膀道:“那林老弟可要跟我同路了。这长江上头,你说话不算,李肃城说话不算,明诚说话更不算!咱们要找说话算数的去!”他超那船努嘴,一边颇有得意道。

 

  “蝶舞门?”林清风看见商船之上跳着一个灯笼,上面只有半只蝴蝶纹样,没有蝴蝶穿花的美意,只见阴森黑沉,这是蝶舞门的标志。他知他话中意思,这长江一线不归中原管,不听江南号令,这长江之主,是这三字。甚至这蝶舞门的蝴蝶令自成都至江宁,皆可畅通无阻,自己要回浙江那么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蝶舞门。“可是我林家和蝶舞门素无往来,蝶舞门未必会出手相助。”

 

  “有钱能使鬼推磨,莫担心!且这一条船做的是黑道生意,认钱不认人!”他刚说完这句话,便是抬脚往那船走去。

 

  说来也奇怪,本来这甲板上也无人,而陆卫刚走上跳板,这船舱里头钻出来一个矮小的黑胖汉子,一双鼠目滴溜溜地一转,操着怪声怪气道:“你是谁,上船要干什么?”

 

  “老兄别紧张,我和这老弟想找条船往东走,钱不是问题!可方便不方便?”陆卫一脸和善,偏放在这张脸上是这样的眉飞色舞,一点都没有这大侠风范。

 

  “等着。”黑胖汉子打量二人一遍,看向林清风这一身装束,点了点头,却也是没好气一句,转身进了船舱,过了片刻,又出来道:“十两银子一个人,不许过问任何事!”

 

  陆卫一摸身上的银子,全掏了出来也不过六两多,只好拉过林清风,小声道:“林老弟来来来,且先借老哥哥几两银子来。等哥哥手头宽了,就还你。”

 

  林清风含笑道:“陆大侠不必客气,也该我出。”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锭银子,毫不犹豫地抛给了那汉子,跟着陆卫走上了甲板来。

 

  “好好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到了下个码头,我请你喝酒!”

 

林清风答应着点头,道:“不醉不归!”他看向西侧望去,天空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晚霞的颜色都褪尽了,只有夹带着阴影的云彩还挂在天边。趁着即将来临的夜色,商船缓缓起航,引着水声响起。

2人贩

  这一夜只听得流水声哗哗响起在这黑暗里,林陆二人被安排在这最外头的船舱里,几个箱子一拼,便算是一个床。陆卫怀里抱着刀,便就所在三个箱子上睡着了。他的鼾声配着水声,此起彼伏。

 

  林清风没那么容易入睡。他这一身杭绸锦袍谁在这肮脏油腻的货箱上头,甚是不配。他枕手看着头顶的木板,想着明诚临去时候的表情,却回想到五年前,那时自己父亲还是江南武林盟主,明诚站到他身边,拱手道:“林兄。”自己点头回应,周围一群的武林新秀,你来我往,当时自己眼中所见的彬彬有礼还犹在眼前。而今天的自己,在他们眼前,就像一个怪物,一个被孤立的奇怪人物,他更似乎不该出现在他们眼前。他还来不及再叹一声,便听到外头有人说话。

 

  “吕老兄,你怎么把这两个人带上来了?”

 

  “尚大姐让带上的,一人收十两银子,也是不亏!”这是黄昏时待自己和陆卫上船的汉子。

 

  另一个人却是十分的不乐意,道:“尚大姐也是只认钱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上头的心思。咱们虽不是明面上的人物,但是这船上挂的蝴蝶纹,也算是蝶仙手下的人不是?大姐又不是不知道,明家公子如今往浔阳去,为的是给门主提亲的。明家打定主意要孤立林清风,咱们往上面凑,往后门主成了明夫人,岂不是要找咱们的不是了?”

 

  “明诚要给蝶舞门门主提亲?”林清风眉头轻皱,“怪不得他在这船上这样春风得意。想必这时候他的名帖已经送上庐山了。看来这日后长江一线自己都不得沾染了。”他继续听着两人的说话,却没发现旁侧陆卫的鼾声已经停了。

 

  “嗤——”吕汉子讥笑一声,笑道,“小老弟啊,你这混了一年,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尚大姐的生意不过是往着上头交贡,才有这一盏灯笼的,你以为咱们就是蝶舞门的人了?莫说你我,尚大姐连着庐山都上去的!”

 

  那个较年轻的汉子该是被他臊得没了面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倒也是,不过大姐为什么敢直接扫明家的面子,若是明家知道了,岂不是给咱们使绊子?”

 

  “那便是这蝴蝶灯笼的光了。这是长江,又不是他明州,咱们听的是蝶仙的意思,又不是这明家的?我猜尚大姐如果没让着林清风上来,被蝶仙知道了,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咱们去下头看看黑货去,别除了乱子。”吕汉子这一句话的语气甚是得意,丝毫没有把明家放在眼里。两个人又玩笑了几句,便越走越远了。

 

  陆卫在一边伸了个蓝牙,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道:“林老弟,你看明家的手可真快!”

 

  林清风坐了起来看着陆卫转型,不知道怎么接着一句话,他心中乱麻一片,唯一明白的是,如果蝶舞门门主应下这一门的亲事,江南甚至连同中原武林的格局都将翻天覆地。

 

  “如果这门亲事成真,长江一线不沾染南北纷争的规矩可是要改了。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中原武林。”陆卫看他不说话,说出这门亲事的轻重厉害。

 

  “你说蝶舞门会答应么?”林清风不安道,他担心的是危城之下安有完卵。如今林家在江南的日子已经不好过,更何况明家日后的风生水起。

 

  陆卫嘿嘿笑了两声,又是打了一个哈欠,翻身坐了起来,拿了酒囊喝了口酒,咂咂嘴道:“你觉得呢?”

 

  “你,明诚,加上个萧遥的孙子萧侍宴,你们仨是江南武林三公子。以前你爹在世,自然是以你为首,如今你家的势头不好,世态炎凉你也别在意。萧侍宴江湖都承认,不过明诚不如你嘛,你问问自己这是实话么?蝶舞门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其门主慕翎璇何许人也,前后算算,我觉得也是八九不离十了。那你,该怎么办呢?”陆卫把酒囊扔给林清风。

 

  林清风伸手一接,猛饮了一口,长吁了一口气,“慕翎璇这些年不知推了多少上门提亲的人物,难道等的就是明诚么?”

 

  陆卫提起这个女人,不觉间眉飞色舞道:“慕翎璇区区十八岁,就是剑中四杰之一,跟你伯父剑神离轻子齐名,号称剑仙,明家家主明伯衍如今是江南武林盟主,他儿子明诚提亲,倒也不算高攀。你父亲当初若能给你早些谋划可就好了。”

 

  “陆大侠,你可别开……”他本想说你别开玩笑,但是说到一半,细想去这也不完全是玩笑话,“我父亲他……”他还想说什么,一个巨大的晃动,身下的箱子滑动了半尺。

 

  二人立时站了起来,船停了。

 

  “这时候停船?这里是哪里?”林清风疑惑道,刚想推开船舱门,却被陆卫拉住。

 

  “嘘——”陆卫压低了声音,“你忘了,咱们可是搭船的。别急。”他拿回了酒壶,把林清风推到身后,向外扒开了一道缝,看着过道里面正往外走来一个绿衣女子,半老徐娘,但也是身形妖娆,皮肤白皙。该是方才二人口中的尚大姐。

 

  “几个货色可还好么?”她语意间是刻意的娇态,听得人头皮发麻。

 

  “还不错,听说还找着一个模样上成的!”

 

  “哦?是么?”她已经从这过道里走了出去,后头的人继续奉承着她。

 

  待得人声静了,二人才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转身往里头走,绕道船尾,爬上了船顶,趴在在这船舱顶,向船头甲板上偷瞄。

 

  尚大姐站在这甲板上,而这从码头上十来个女子被缚住手脚,几个汉子轮流扛着女子上甲板来,给那尚大姐一一看过。林清风这才知道他们所说的生意竟然是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他跟陆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往下看。

 

  “那模样上成的呢?”她挑眉一问。

 

  “稍等稍等。”那奉承的汉子转身朝码头上喊道,“把货给我搬上来。”

 

  码头上两个汉子推搡着一个女子走出来,她双手未被缚,可脚上却缚着脚镣,另一头攥在身后的一个汉子手里。她渐渐走近,才看清她的模样,凤眼长眉,挺直的鼻梁称着微挺的鼻尖,薄色嘴唇微抿,不愿意这脚上被缚的脚镣。身上是这浅绿色的纱裙,配白色对襟的上衣,露出一对精致锁骨,垂肩长发掩着瘦弱肩膀,她不是那种特别妩媚妖娆的样子,但身上有一种其他女子没有的气质。

 

  尚大姐绕着她走了一圈,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嗯,的确不是一般的女子。却是能勾人,就是太难驯服了些。”

 

那女子眼色一抬,这目光似天上明月出云,光辉乍现,亮了天地,似林间云豹临立,威色凌凌,百兽低首,似千碧万绿中的一点红茜,唤来寒厉之中的第一丝春意。林清风远远地看着,这是第一眼,还是第二面?

 

她凤目微眯看得尚大姐心中一震,嘴角一扯,又是满不在乎,如此境地在她面前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转头一扫,环顾了一圈这商船。

 

  林清风看着她出神,忘了俯身躲避她扫来的目光,恰自这刹那的对视,他肯定她看到了自己了,但是她只一眼扫过,并未有意戳穿,只沉声道:“那要看是谁,若是你放了我在什么小地方,竟是些畏畏缩缩的男人,哪有什么意思?”

 

  “放心,就你这模样,我定不让你吃亏。”尚大姐满意地笑道,挥手让人把她带进去,转身命人再度开船。

 

  陆卫一拉林清风,与他原路返回,躲进原先的船舱里头,刚关上门,外头过道人声已经响了起来。二人立刻躺回箱子上装睡,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举着灯朝二人看了一眼,便又退了出去。

 

  “丧尽天良!”林清风压着嗓子,犹是咬牙切齿道,“蝶舞门也沾染这样的生意!”

 

  “嗯。”陆卫应了一声,这船又缓缓起航,“这几个人也不是正儿八经的蝶舞门中人,哪儿都有着生意罢了!”

 

  他眼前是方才那女子的眼神,回想她的话,又自言自语道:“她当真是自己愿意去的?”

 

“你说谁?方才最后那个姑娘?”

 

3章杀客

  船行了半个多时辰,船上一切似又安静了下来,跟普通的商船并没有什么区别,肮脏交易掩藏在水声之中。林清风在猛然坐了起来,算了算时间,道:“子时了,陆大侠,我要去查探一下。”

 

  陆卫躺在远处喝酒,挥了挥手道:“你是不是被那小娘们迷上了?快去快去,不要害相思了。”

 

  林清风撇了撇嘴,又被他白白臊了一句,只好自己偷溜出门去。从这过道往船舱深处走去,折到这一处的楼梯,往上看,上楼灯火微微,隐隐有人声,往下是下层船舱,只漆黑一片。林清风听上头一层有人走近,只好急往下躲去。这下层的船舱里隐隐有哭声,他心中一惊,不知触到旁侧的什么东西,只有滴溜溜地一声。他心下一惊,只听得上头有人说道:“下头有人?”

 

  “瞎紧张什么?关了十多个娘们,当然有人了。一下去就是哭哭啼啼的,你要去自己去。”

 

  “算了算了,咱两喝酒去。”

 

  林清风舒下一口气来,自己抹黑往里头去,仔细一闻,满满都是硫磺硝石的味道。“火药?”林清风心中一紧,没想到,这一船的黑生意除了这人贩之外,还有走私黑火。“幸好没带火头下来。”他继续往里头走去,一处船舱门之前,隐隐传来几个女子的啼哭之声,他刚想推门进去。身后的船舱里又叮叮当当的的声音,他轻笑一声,转身欲去开门,门上一把拳头大小的锁。

 

  “怎么?杀客上这船还要偷偷摸摸的?”她的声音清亮,却自带一番威仪。

 

  “我是来救你的。”林清风低声解释道,一边摸索着手里的锁,拔出手里佩剑,运动内力强破铁锁。只这一剑削去,这剑刃只砍动了锁的一半。他还欲再动手,却听得里头一声讥语道:“就你这内力,连把破锁都砍不动,还救人?”

 

  林清风撇了撇嘴,这削下第二剑,才削断这锁头,推门进去急急关心道:“姑娘你可无恙?”这舱内伸手不见五指,他往里走了两步,听着耳边叮叮的铁链相击之声,知道是她在踢动这脚镣。

 

  “你是谁?”她一声警觉。

 

  林清风在惋惜没有光,若有光,他应该可以看到她月亮似得的眼睛,若有光他还可以看到她倔强神气的表情。“我是……”他有些犹豫,他对于提起自己的名字有些担忧,害怕是这白日里的光景。他蹲下身,欲去寻这黑暗里的铁链,却正好摸到她的小腿。

 

  “你干什么!”她脚一缩,带动铁链发出响声。

 

  “对不起。”林清风伸手拉到铁链,刚想抬手削下,却又被她制止。

 

  “算了,我自己来。”

 

  黑暗之中,林清风可以感觉到她向前俯身,可以感觉到她靠近自己的气息,他莫名地有些欣喜,这样的距离很近,却被咝地一声惊起了神。她的指甲划过剑身,往上到了吞口、剑柄。然后是剑柄从自己手中抽去。”你会武功?怎么还没抓了?”

 

  黑暗里只有啪嗒一声,她没有说话,随后又是啪嗒一声,她退去脚镣的束缚,也不急着站起来,还是把玩手中的剑,笑道:“也是把好剑。剑借我一用,你可以走了。”

 

  “啊?”林清风讶然一声,只好苦笑道,“姑娘,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他心里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味道,但又随机摇摇头,刚想说话时又听到她傲气的口吻。

 

  “怎么了?觉得得不偿失了?还以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也不过是些登徒浪子罢了。只给你一句话,尽早下船。”黑暗里传来呼呼声,该是她在黑暗中挥剑。

 

  “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么?”他沉下声来问了一句,并不在意她话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与你无关。”她转腕收剑,倒提长锋,靠到船舱门边。昏暗的过道里灯光随船摇晃,空气里弥漫来硫磺的味道,她又冷哼了一句道,“尚子琴还真是会做生意。”

 

  林清风转身看着她,门缝里透来微弱的光,勾勒出她略显纤弱的背影,自己的佩剑在她手中透出两分锋利出匣的味道。“那个尚大姐原来叫尚子琴么?”

 

  “尚大姐?原来也就是个人贩子而已,觉得无伤大雅也就没去深究,想不到她还做起黑火生意了!”

 

  “什么叫无伤大雅?我林清风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一句话恍如一根刺扎进自己肉里,也恍如一道闪电,在这船舱的黑暗里炸裂开来。

 

  她回头瞥了他一眼,打量了一番,笑道:“没想到是你。三门九派,五帮十一家没一个愿意捎上你,你自己连江南都回不去,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行侠仗义么?不是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如今也算是个穷罢了吧。”

 

  林清风一时语塞,不知回答什么才好只听得外头是陆卫强压着嗓子在喊自己:“林老弟,林老弟……”他上去推开了她,开门出来,道:“陆大侠,我在这里。”

 

  陆卫上来一拉他的手腕,急道:“快走快走,李肃城来了!”

 

  “李肃城?杀客李肃城?他来这里做什么?”林清风皱眉疑道,又问道,“陆大侠,你说你是追着他来的,你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哎呀,我是追着他来的,我哪里知道他要干什么?我还以为他是来找明诚麻烦的呢!鬼知道他跑到这里来了,咱们就是不跑,也也要做好抹油的准备不是!”他往林清风身后一看,才看清楚这张昏黄灯光之下的脸庞,但被她的眼神一震,不禁全身打了一个寒颤,便知道这女人不是一般人,她这半笑不笑的表情来看,虽是比自己矮些,但是她的表情来看,好似比自己还高。

 

  “还是来了。”女子冷不丁一句,推开堵在门口的两个男子,正听得外头亮兵器的声音,她一把推开旁侧的船舱,更浓的硫磺味扑面而来,“既然想救人,就让你救,至于跑不跑得掉,就各安天命吧!”她已然进入这满是炸药的船舱。

 

  林清风莞尔转笑,话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推开一边关着十来个女子的舱门,上前帮人松绑。

 

  陆卫上前搭手帮忙,一边问道:“那娘们要干嘛?”

 

  “我不知道。”林清风急急忙忙道。

 

  “你们两好了没有!”

 

  林清风听见催促,探出头来看到她提着一个瓦缸弯着腰在地上倒出了一条导火线。“你要干什么!”他惊诧道。

 

  “炸船。”她头也不抬,继续道,“等李肃城下来就来不及了!”

 

  林清风转身对舱内众人道:“大家赶紧跑!往船尾去!尽快跳船往岸上去!”

 

  “跳船?林老弟,老哥哥我是旱鸭子!”陆卫伸手在衣襟上擦着手心里的冷汗,咽了一口唾沫。

 

  “放心,有我在呢!”

 

  一众女子从船舱里鱼贯而出,往上层船舱跑去。林清风拉着陆卫最后出来,看着那女子,手里提了油灯正准备点火,他一把拿过她手里的油灯,道:“你先走,我来!”他淡笑一眼,眼神中有两分柔意,好像在说我知道杀客是为你来的。

 

  那女子也没有什么推脱,点了点头,跟着陆卫身后上了上层船舱。她只见着上头的陆卫被人拦了下来,已经听到李肃城的声音:“陆卫?你怎么在这里?”

 

  陆卫赶紧摆手,假笑道:“哟呵,李老哥哥怎么来长江玩了?这么巧啊!嘿嘿嘿。”他突然笑声一断,一拳偷袭,随即转身就往船尾跑。

 

  那女子正趁着李肃城被这一拳虚晃后退的闪避的时候,一时跃上梯来,见李肃城来不及反应,又是补上了一剑,转身往船尾跑去。

 

  “好!”李肃城暗赞了一声,正欲往前追去,刚跨出去一步,却见林清风从下跃到面前。他一掌甫出,朝林清风面门打去。方才被两人脱逃,李肃城已然十分含怒,这一掌之中已用了八成的功力。

 

  林清风只觉得劲风扑面,这一掌之中劲力颇大,但是自己已经出手去接,只觉得手臂一震,全身剧痛,自己往后飞去,撞破了身后的船板,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吐在己面前。恍惚间,已见李肃城朝自己走来。

第4章 剑仙

  林清风忍着剧痛一手捂胸,原以为他自己会死在此处,眼见李肃城朝自己迈步过来,他正欲闭眼,只听耳边利器破空之声,剑刃煌煌如月,她递剑前送,送到一半又抽剑回手,转身顺势再刺。这前一剑沉稳中正,后一剑极快极伶俐,逼退了杀气满满的李肃城,自己被人一把拉起,跃向一侧舱门外。林清风这才看清楚,是她绕了回来救自己。

 

  他还来不及感谢,便被她拉着跳入江中,而身后嘭得一声巨响,听觉在瞬间消失,能感知的唯有巨大的冲击力和无尽滚烫的热浪。伴随耳膜的巨大压力,二人一同沉入这冰凉的江水之中。林清风瞬间被这种冰凉刺骨给激醒,本能地向水面上游去。不觉间,他才发现本来拉着自己衣襟的手已经松了。模糊暗淡的水下,他看见方才救他的人仿佛被一种巨大的吸力,缓缓吸向黑暗深渊之中。

 

  林清风忘记从水底挣扎向上岸花了多少时间,只知道自己拉着她爬上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上泛起了红光。清凉的空气混着露水青草的味道让自己胸口的疼痛感越发明晰。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转头看向一边伏地而卧的她,即使失去知觉的时刻,她也已然紧握着手里的长剑。发丝湿漉漉地粘在她脸上,一切安静却又带着明显的躁动不安。他想起她那一招剑法,好像从未见过,亦不知这江湖上还有这样一套神秘莫测变化诡谲的剑法,皱眉思索,不知面前女子是谁。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林清风闪着眼睛端详自己,下意识里手中扬剑而起,就向他削去。

 

  “你能好好说话么!”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手腕,好在她呛水刚醒,手中并无太大力道。林清风只气得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坐了起来,不乐意道:“你到底是谁?就这么喜欢动手?”

 

  “你管我是谁?”她饶是没好气一句,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想自管自走了。

 

  林清风手脚并用爬起来,追上去喊道:“你把剑还我!”

 

  女子白了他一眼,冷道:“不过一把破剑,你有什么好在意的?回头送你一口极好的就是了。”

 

  “你说什么?龙泉名师的剑说是把破剑?看你这剑法不错,但是随身并没有兵刃!要是破,你就还我!”他在后头絮絮叨叨道,只跟在她身后往前走。他想明抢不是,要又要不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你是谁?”

 

  “你又是谁?”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只当是闲话似得跟他聊天。

 

  林清风看了一眼方向,朝着日出的地方走,是往东。他喃喃一句:“还好顺路。”

 

  “你说什么?”

 

  “没什么。既然姑娘这么问我,那我只有自报家门了,杭州千霞庄林清风。”他在她身后很随意地抱拳,满脸不屑的样子,只低头往前走,却不知道她澄时停下,自己撞到了她背后,一时没站稳,伸手就是抱了她满怀。没成想,她一转身,朝自己脸上就是一耳光。林清风伸手捂着火辣辣的脸,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又羞又愧地看着她。

 

  她愣了半晌,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他,好似被他方才那一抱给吓到,良久才道:“是么?”

 

  “嗯。你是不是觉得没遇到明诚有点失望。”林清风揉着脸颊,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心里满不是滋味,觉得她的反应是因为自己这个名字,遂又想起明诚来,心里的酸意是这样明显,他第一次才知道自己还会嫉妒。

 

  “你应当再挨我一耳光。”她冷道,语气里还是这命令意味。

 

  “呵呵。”他冷笑两声不再言语什么。

 

  两个人大抵走了这一个多时辰,皆是无话。

 

  沿着江往前走,遥遥地听见这河边传来哭声哀嚎,“林老弟啊,你死的好惨啊!啊——林老弟啊,你是不是沉江底被乌龟螃蟹吃掉了啊。啊啊啊——林老弟啊,有个漂亮娘们陪你去了,老哥哥我也放心了啊。啊啊啊啊——”陆卫哭得凄惨,哭一句还不忘喝一口酒,最后喃喃道,“你这酒也尝不到了,我就不给你倒了。”

 

  林清风看着这一幕有点哭笑不得,本想发笑,徒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如芒在背,转头看着身后利目如剑的她,只道:“你别生气,陆大侠爱开玩……”

 

  “林老弟啊,你看你多有本事,看上个娘们就能跟你去了,你小子比明诚有能耐多了。啊啊啊——”他刚又说一句,随后便是咕咚咕咚地喝酒声。

 

  林清风冲将上去,伸手就想捂他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些什么话来,急道:“陆大侠你别哭了!我在这里呢!”

 

  陆卫差点没让酒水给呛着,只看着林清风从身后出现,不知是泪水未干还是喜极而泣,道:“林老弟啊,你没死啊。啊啊啊啊啊——”他哭得比刚才更激动了,把他往怀里一搂,眨眼之间看到歪头站在两丈外的女子,这一身湿漉漉地样子,勾勒出玲珑身型,一时间止住了哭泣,又小声道:“林老弟,你抱着我你媳妇儿不吃醋么?”

 

  林清风一把没好气地推开他,道:“你说什么?莫开玩笑!”他背对着那女子,朝陆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卫一时来了兴致,激动道:“那娘们会功夫?哟呵!可以啊!”他站起身来朝那女子道:“林家娘子,来来来咱们过过招。”他一抽背上的刀,拉开了架势。

 

  “陆大侠,别坏人家姑娘清誉!”

 

  “你救她一命,以身相许也应该!”陆卫回头猥琐地笑道,笑到一半,身前寒气骤侵,再看时那女子手中长剑已经到了衣襟前,他呀然惊呼一声,闪身跳开一步,而这长剑如附骨之锥,片刻都未停歇,又朝自己胸前刺来。陆卫赶紧举刀挡下这一剑,却不知道这一招正是中了她的下怀。她伸手往前一推,剑刃一直推到他手中刀的吞口处,她手腕一转,剑锋几乎贴着陆卫的面而过,给他惊出一身冷汗来。这剑锋直朝自己右手前臂削去!陆卫知若自己不撒手放了手中的刀,便是断臂!陆卫低吼了一声,全身劲力一震,直把她推了出去,站定了身伸手一抹冷汗,强自镇定道:“李家的无所不用?你是李令芷?”

 

  女子凤目一抬,冷笑不语,又是上前来一剑,剑锋一沾他手中的刀,往侧一引一荡,往后一送,又是一剑追敌之势,不依不饶甚是狠辣。

 

  “我操!林老弟,这是你家的翠禽引梅啊!这小娘们迟早是你的,你也不用这么急啊!”陆卫一边哭一边嚎,往后急退了三步,转身趁机一刀又是用自己极其强劲的外家功夫强挡下这一招,哪里料到这女子手里的剑招又是一转,气象大开,剑花飞旋,银光飒飒,陆卫只见满目剑光,立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前后东西。只听得破空之声袭耳而来,陆卫只当举刀护住面门!

 

  林清风看得急处,只当大喊一句:“姑娘!手下留情!”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却见那女子霎那间停住了,没有了动作,尤是一口血雾喷出口来,软下身来。他三两步赶上前去,扶住了她,原以为是她受了什么暗器,但是一把脉才知道,她是被人用功法封住了内力,问道:“你怎样了姑娘?”

 

  陆卫回过神来,想的是方才那一剑,自语皱眉道:“这一招是……芳菲盛世?”他眼珠子一转,露出少有的精明思索之状,又道,“蝶舞门?你是谁?”

 

  女子靠在林清风身上,有气无力,冷笑道:“你不妨猜上一猜。”

 

  “你且别说话了!”林清风担心道,也没了想询问她身份的心思,只又朝陆卫道,“陆大侠,就是要问,也晚些问吧。”

 

  “好好好,知道你心疼。”陆卫撅嘴满不乐意道。

 

  嘣——

 

  一声巨大的烟花炸裂之声,扰乱了这江上的清晨。天空中出现了一只蓝色的蝴蝶烟花,过得好一会儿,才缓缓散去。

 

  “可真是来得巧,既然她身受重伤,便带了她去也好。”陆卫道。

 

  女子一时激动起来,伸手死死攥住了林清风的衣襟,道:“别带我去!带我去江陵!不要惊动任何人!”

 

  林清风看着她杏目圆眦,死在这生死之际,他只慌乱点头,扶起了她,往东走去。

 

  陆卫跟在二人身后,难得沉默了一阵,才一拍额头道:“剑仙!”

5丧礼

  如果世界上有最美好的时刻,那应该是现在。林清风半靠在稻草堆上想着这一句话,陆卫在车前赶着车,唱着不知名的山歌,自己靠坐在稻草边,鼻尖闻的是稻草经阳光晒透后的香甜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木樨香味。是她身上的,胭脂还是头油,她靠在稻草堆上熟睡。她自从两天前就没再说过什么,在路上就这样闭目休息,或者到了休息处,就闭目打坐。但是自己从陆卫口中还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是蝶舞门门主慕翎璇,因剑君萧遥赞其运剑如仙,江湖人送外号“剑仙”。她就是明诚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么?

 

  林清风承认自己有些怕她,她的身份,她的名号,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又回想起她这两日的事来,却不禁莞尔。“陆大侠,到前头市镇,还有多少时间?”他觉得有些安静,忍不住问了一句。

 

  “快了,还有一两个时辰。”陆卫头也不回,嘴里叼了根稻草,口齿有些含糊不清。

 

  他收回眼神,不再看向面前的慕翎璇,又有些失落,他问过陆卫那个问题,但是答案就在面前,自己却害怕起来。秋风送爽,但是长江一线还是满目绿意,秋日里的绿叶还是带着夏季的躁动不安,沙沙作响,填满耳际。“也好,到了那里找个客栈歇息一晚上。”他看着偏西的日头,落落余晖里,背对太阳,走的明道还是暗道?

 

  “喂——驴车!”路边一个年轻人招手喊道,一身亮银色的长袍,面容细致,头戴金冠,伸手饰物皆是考究。

 

  陆卫没想停车,但是一眼看到那人腰间的嵌玉酒囊,又想着手中酒壶的酒剩了一口,才停了车,笑道:“小公子爷要去哪里?”

 

  “去前头市镇。”年轻人毫不客气地跳上了车,扭了扭屁股坐稳了,等着陆卫赶车,但是陆卫却迟迟不动,不乐意道,“你是要钱?他们两给多少,我给多少就是了!”

 

  “他两是朋友,用不着钱,你么……”陆卫贼咪咪地盯着那年轻人的腰间。

 

  年轻人往后一缩身子,紧张道:“你要干什么!”

 

  “你别怕,他是要你腰上的酒。”林清风笑道,一道看向陆卫,摇头抱怨他。

 

  年轻人解下腰间酒壶,甩给他,道:“你早说嘛。这酒是倭国的清酒,名字配了你也正好,这酒就叫酒鬼。”

 

  陆卫有酒万事足,接了过来大喝一口,咂咂嘴道:“果然清淡!启程喽!”他一拉缰绳往着前头赶车。

 

  林清风看着慕翎璇睁了眼睛,甚是戒备的神色,他也知这年轻人的身份,出手就是倭国清酒,且能在这内陆之地,这蜀中李家都未必有此能耐。他自己打量了年轻人一眼,不觉含笑了起来。这空气里除了木樨香,还多了一股月季花的味道,这是那年轻人身上的。“公子是要去何处?”

 

  “你管我!”那年轻人娇蛮一句,头也不回地答道,自己坐在一边生闷气,道,“什么时候能到浔阳!都快热死了!”

 

  “哟呵,你要去浔阳?看明诚给蝶舞门门主提亲么!”陆卫品着手里的酒,插白了一句。

 

  “才不是!我要去找慕翎璇,我要告诉她千万不要答应明诚!”

 

  林清风看了一眼又自闭目不言的慕翎璇,好奇道:“为什么?”

 

  “明诚是个渣渣!”年轻人一时间嘟起了嘴,又是瞥了这林清风一眼,仔细打量他一番,道,“杭绸?这东西可不多呀。你是杭州人?林清风?”

 

  “姑娘有礼,正是在下。”

 

  “呸——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她声音越说越小,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是用眼角偷偷瞄了他一眼,笑道,“你这样子比我想象中的好那么一点点!”

 

  “哈哈哈哈哈。”陆卫正是喝得开心的时候,一边搭话道,“好那么一点点?好在哪里了?”

 

  “哼!反正比你好很多!”

 

  “看来有的小姑娘有心思了!”

 

  一行四人就这样到了市镇,陆卫与林清风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晚上,若往前赶路,到江陵也必得入夜了。但是慕翎璇执意要今天赶到江陵。三人随即启程。

 

  “那个年轻人是来找你的,你为何不表明身份?”换成了林清风赶车,慕翎璇坐在他身边,陆卫靠在草堆上打盹儿。

 

  慕翎璇看着前方的路途坦坦,沿路没有什么车马行人。“你知道她的身份么?出手就是倭国清酒,这一身打扮,除了明诚的妹妹,还有谁?”

 

  “明诚的妹妹?你早就知道了?”林清风不紧不慢道,又想起那个女子的话,“明家的姑娘,应该就剩八小姐明真在这个年纪。她要让你别答应明诚的求婚,该是好意吧。”

 

  “你这是在试探我的意思?”她语气里挑起一丝的警觉,顺带着不屑的意味,道,“原来你也在担心这件事?担心我答应了明诚,明家成为江南武林霸主,便再也没有你什么事了。”

 

  林清风撇了撇嘴,道:“其实我这么想,也是自然。”

 

  “没想到你这么直接。”她有些意外,“明诚如今是江南三公子之首,论样貌家室,论武功人品,都是数一数二的少有。若论拒绝,我还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来。”

 

  他有些局促,手中的的缰绳紧了一紧,沉默了片刻,又道:“那你愿意……嫁给他么?”

 

  “愿意?”慕翎璇有些错愕,突然之间被他问及这个问题,不禁冷叹了一声,道,“我是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

 

  林清风有点无措,他听出的是凄凉的味道,似乎婚姻这件事对于她并没有太大的希冀,甚至她丝毫没有期待,“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就是我,母亲给个相看亲事的时候,多少还要问过我的意见。我当然也希望有一个可心的妻子。”

 

  “是么?你到这个年纪尚未婚配,看来是还没有遇上可心的女子了?”她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随即又甚是不屑道,“那个与你青梅竹马的秦家姑娘呢?怎么,你也不喜欢么?”

 

  他低声沉吟自问一句道:“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说什么?”

 

  “没什么。秦家姑娘之事,家父在世之时就提到过这件事,只是家父觉得不妥,也就一月前,家母曾为我前去提亲,但是秦老太君拒绝之后,也就没再提过一二了。”他说出实情,当时这件事自己和母亲都觉得奇怪,论门当户对情投意合,都没有问题,却被自己父亲严词拒绝,自己向来对父亲顺从,当初虽有不悦,也未闹出大风波。不过之后的事,也实在出乎自己的意料。

 

  慕翎璇稍是转头,看着路边渐暗的树林茂密,这眼神中的冷漠高傲,被伸手抬头的陆卫看得清楚。

 

  陆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笑道:“我看慕门主不想嫁明诚,嫁给林老弟,也是挺不错。”

 

  林清风还来不及说话,只见得慕翎璇一个转身,手里的剑锋已经架在了陆卫的脖颈上头,怒道:“莫说你在长江一线,就是你在中原,你看我敢杀不敢杀你!你是中原双侠左右不与我相干!”

 

  “慕姑娘,陆大侠就是爱开玩笑,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哟哟哟!林老弟你看清楚了!这要命的女人,你还惦记着在心里!”陆卫也是个硬脾气,嘴上还是不肯饶人,又已然知道慕翎璇的脾气,又当得意道,“杀啊!来给老子个痛快!”

 

  林清风心里一紧,生怕慕翎璇手起刀落,要了陆卫的性命,却见她手中未动,只是凤目一挑,露出两分阴狠。

 

  “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何曾把死放在心上?不过你只要在长江,我便把你的消息时时送了梅墨娇!”

 

  “别别别别!”陆卫脸上神色一变,立时求饶起来,尽是害怕畏惧,“我闭嘴我闭嘴!”说闭,他伸手捂了嘴,不住得摇头。

 

  林清风见她收剑,也放下心来继续赶路,心中不时泛起一丝涟漪来,悠悠荡着一圈两圈的晕色。他看了身边的慕翎璇一眼,她还是一脸的冷峻,没有和善和与人亲近的意思,自己为陆卫的话感到歉意,却又有失望,失望她这样的反应。

 

  “喂——驴车!”这熟悉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林清风勒停了驴车,转头看去,明真从后头追了上来。

 

  明真骑在马上,从后面追赶了上来,一直赶到这驴车边停了下来。“你们知道了吗?你们看到明诚了么?”

 

  陆卫还捂着嘴不说话,林清风见慕翎璇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当自己问道:“明姑娘,知道什么事?你有什么急事么?”

 

  “你们还不知道?慕翎璇死了,江陵城里正设了灵堂呢!你们看到明诚了么?我要去笑他,人家姑娘宁愿死,都不嫁给他!”她一脸得意地笑道。

 

  林清风陆卫二人一同转头看向慕翎璇,异口同声道:“你死了?”

6灵堂

  明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惊诧道:“你就是剑仙?天呀,剑仙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哎,不对,你不是死了么?”


  慕翎璇只看了她一眼,冷道:“江陵城里的灵堂?你,和你。”她看向林清风和明真,“是真是假,于你二人前去祭奠一番,总没有坏处的。”她伸手拔下了头上的丝带,伸手理着长发,最后又用丝带系了起来。

 

  林清风一鞭子抽下,急赶了马车往前去。明真骑着马也就跟在车边,是不是偷偷端详慕翎璇的身影。她身形略有些瘦削,这一身纱裙不算上乘,莫名地透出几分冷意来,她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敬而远之的样子。如果有这样一个嫂子,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明真在心里打定了这个主意,不禁身上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沫。

 

  一路上四人无话,紧赶慢赶,在天擦黑的时候终是到了江陵城外。

 

  “停车。”慕翎璇道。

 

  “怎么了?”林清风勒停了马车。

 

  她跳下车去,理着长裙,道:“你们三人进城,我自己去。”

 

  林清风还想拦,却听陆卫道:“你拦着她做什么?她的灵堂,是她手底下的人安排的,她有事要处理,总不能带着你我。”

 

  “也有可能是你们救了个假的慕翎璇!”明真看着她的背影,小声猜测道。

 

  林清风白了她一眼,有些不情愿,看着她独自离去,只道:“咱们进城找个地方梳洗一下,然后去灵堂。”他催动前头的驴子,只觉得怎么赶,都是慢。

 

  待得三人进了江陵城来,只见得有一大半的商铺闭户尚未营业,且都是素缟之装,偌大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行人,就算是有行人,也是手上戴着兵器的江湖人。这些江湖人都冷冰冰地一语不发,往前头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林清风看到路边一家正在准备关门的客栈,招呼小二过来收拾驴车。明真顺手给了小二手里的马匹缰绳个,道:“等等我嘛!”

 

  “小姑娘,你不去找你哥哥,跟着我们干嘛?”陆卫有些好奇地问她,想着她手中的倭国清酒,不禁又是舔了舔嘴唇。

 

  “我才不要跟明诚一起玩,你们要去慕翎璇的灵堂么?我就去看看啦。”明真进了客栈就在大堂里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招呼小二过来上鸡上鸭。

 

  陆卫凑过来道:“来来来,请我一个!”

 

  明真也不拒绝,左右环顾一圈,不见林清风,问道:“林清风呢?他不来吃东西么?”

 

  “哎呀,人家心里有心事嘛,管他做什么?他现在就是山珍海味都吃不下了。”陆卫摆手,伸手抓过面前盘子里的鸡腿,道,“喝酒鸡腿和小妞,我才不去灵堂呢!”

 

  “喂!你说谁是……小妞啊!”明真拍案而起,伸手就抓向他吃在嘴里的鸡腿。陆卫向后一弯腰,笑着继续咬鸡腿。

 

  二人一时在桌边打闹,这厢林清风换了一身素服出来,看着二人冤家聚头的样子,无奈道:“陆大侠,明姑娘,你们若不前去,我便先前去了。”

 

  陆卫一手挥开硬要往前凑还冲着自己张牙舞爪的明真,道:“你先去探探也好,我晚些过去再看看。”

 

  “看看?这是什么意思?”林清风有些意外,不知道他言下之意,后来一想又明白了,笑道:“好,那便子时一刻,灵堂外相候。”他伸手抱拳行礼,自己往外走去。

 

  他走出客栈外,心里想着慕翎璇,一时失神,面前咻地一声,飞奔过去一匹黑色骏马,他急闪回身,看着消失在街头的黑马,马上人一身黑衣,急速溶入黑夜之中,他只摇了摇头,问了小二前去灵堂的路,便疾步向前走去。

 

  这是江陵城的主街,这一处的行人都带着一种冷漠气质,好似慕翎璇的表情,亦更像通下地狱忘川彼岸,幽幽淡白色的灯火素缟,都不再带着人间烟火,没有生气。不,还有一丝生气,唯一的生气是一匹黑的骏马。“那匹马是?”林清风皱了眉头,赶将前去,刚站到门口,便是一个身穿孝服的侍卫被人踢了出来。

 

  这门内早已便是前前后后三四十个侍卫把那个马上的黑衣男子团团围住,那男子一身暗纹黑衣,身型健硕颀长,手中一柄长剑横指于身侧,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得他冷道:“孟以雪,开棺!”

 

  “开棺?韩寂阳你想扰门主安宁么?”大堂棺木之侧站着一脸正气的孟以雪,五十来岁上下,灰发灰须,一身褐色长袍,一手抚棺,表情甚是惋惜,长叹道,“门主虽是老夫晚辈,却也是甚得老夫敬佩!你虽是门中明使之位,但是门主灵位,岂容你擅扰!”

 

  “韩寂阳?”林清风默念了一句,才想起来这黑衣男子的身份,他的名声不如明诚大,但是长江之上,没有人不认得这三个字。

 

  韩寂阳往前行了一步,周围的侍卫一齐紧张了起来,皆自手中一抖,闪得刀光剑影混混。“我没资格,你有资格么!”他又是往前踏了一步,“明使与堂主之位同,孟以雪,以你之位,有何资格!”

 

  “大胆!”孟以雪怒喝一声,伸手一挥,示意挡在面前的侍卫让开,伸手一拔剑仆递上来的长剑,冷道,“门主对你甚是器重,却对你疏于管教,今天我就来管教管教你!”他一声未落,抬手便是一剑刺向韩寂阳。

 

  韩寂阳偏也不避,一跃而起反而是迎之而上,伸手一剑也是毫不留情。他起手这一剑林清风认得,是慕翎璇使过的芳菲盛世。

 

  他想知这一剑如何解,看向孟以雪一剑直刺韩寂阳面门,以点入面,这千万剑花皆是虚招,这一点实处并未有丝毫改变,这一剑行到面前,韩寂阳一个转身,伸手一挥,两剑相击,一声长吟之音,震响在这院中。

 

  孟以雪变招再攻,这一剑自上而下,直刺而来,干净利落。韩寂阳见此攻招,更不遑多让,伸手同是相同一招,只是拳怕少壮,他这一剑更快更急,惊得孟以雪转身以避。他趁机再向前扑身补招,更是不管不顾的架势。孟以雪面无表情,转腕挥剑,挡下他这来势汹汹一剑,又是轻描淡写地取他心口处。这一招欲擒故纵逼退了韩寂阳,孟以雪阴笑道:“小子,让你知道知道,姜还是老的辣!慕翎璇教了你十年,就教会了你这么些皮毛么!”

 

  “你不配提门主名字!”韩寂阳双目一淩,直欲杀人,转身又再向前,这一剑下去,分明不再是蝶舞门的剑法,看路数是华山星河剑法!第一件是耿耿星河,第二剑是长河月落,第三剑是荧惑守心,耿耿星河是为攻守兼备,长河月落欺身进招,荧惑守心剑走偏锋,似真是假,却又化假为真,一招更比一招狠!

 

  孟以雪本以为他只会门内剑法,一时对华山剑法没有防备,失了先手之势。他反手一撩,又化横抹,挑开面前危机。“轮不到你多话!”他冷笑一声,“老夫的庐隐十八子,岂是虚名!”孟以雪再次出手,剑法诡谲难测,一时间这五十年纪上下的人似回至年少之时,光彩焕发,稳重斯文尽为阴狠之机,手中剑越来越快,剑招越来越密。

 

  韩寂阳只觉得面前银光片片,更难看清剑身来去,只听到呼呼不停的剑身震颤之声。

 

  林清风在门外看得目瞪口呆,这样的剑速依然是登峰造极,怕连剑中四杰都未能有此造诣。他看着孟以雪依照快剑之利占尽上风,逼得韩寂阳几乎手无招架之力,他还沉浸在这无限剑影之中,只听得叮的一声,韩寂阳手中的长剑已经被孟以雪挑飞,随后便被一剑架在了脖颈之上。

 

  “就算你的修为,你以为能在我手下能过几招?就是顾彼云也要掂量掂量!”孟以雪满面红光,得意不止,转身像身边属下吩咐把韩寂阳押至后堂,便又转身欲往里走。大院中的侍卫门房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来。

 

  林清风在门口整了整衣襟便往里走去,一边伸手将名帖递给了门房。

 

  门房在外唱名道:“千霞庄少庄主林清风少侠到——”

7门主

  孟以雪听到了这名字,脚下一停,收敛起方才如狼似虎的神色,换上一面和蔼之色,转身拱手抱拳,上前道:“林少庄主能前来,实属先门主之幸。”他将林清风迎上前来,身侧下人递上馨香。

 

  林清风接了在手里,略有犹豫,但还是躬身三拜。“孟堂主节哀。”他亦是敷衍一句,打量了一番这布置匆忙的灵堂,不知竟起了一阵悲凉,如果她就这么香消玉殒,这一个灵堂于她实在不相称。“在下对剑仙仰慕时久,一直无缘得见,甚以为憾,如今见了,却是……”

 

  “先门主于长江之上被杀客李肃城追杀所害,我蝶舞门战至最后一人,亦要誓死报仇!”

 

  孟以雪的慷慨激昂,以前若在林清风眼中,多半是要敬他忠义之心,但是想起慕翎璇临去之时的样子,加之孟以雪方才对韩寂阳的态度,只沉声道:“听闻明诚要给剑仙提亲,却落得如此结果,不知他可曾知晓这个噩耗了。”

 

  “敝门内已派了人去知会了,辜负了明公子一片痴心。”孟以雪依旧是一片官话味道,又是站在棺侧抚棺以痛。

 

  林清风觉得有点无趣,看着他此刻伤心的样子里又有些得意,抬头看了看时间拱手道:“时间不早,在下告辞。”跟他还了一礼,便转身往外走去。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到了街角的小酒摊坐了下来,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他不愿意回去看陆卫和明真直接的打闹,就这么坐在这里,也许她还会来。他没有动面前的酒,只听得邻桌的老汉在吧嗒吧嗒地抽烟。

 

  “哎,这么晚了,这位少侠祭奠完了,怎么还不回去?”老汉抽完一口烟,笑着问他。

 

  他的直觉便是这老汉是个人物,灯光昏暗之中,他看见老汉脸上经久不变的沉稳,抱拳道:“前辈也是来祭奠的?”

 

  老汉不怀好意地哼了一声,朝那白灯幽幽的门口望了一眼,道:“真死也罢,假死也罢,今日的蝶舞门,恐又要死上一批。少侠尽早离开为妙,免得伤及无辜。”

 

  林清风皱了眉,悲凉变成了担忧,他本也知晓慕翎璇这一次的假死是有人精心谋划,但是隐忧就这样被人揭到了明面上,还是不忍惊心,他还未开口,便又听得老汉道:“哎,这一个丫头,引得多少江湖好男儿痴心,更别说妄想得了。可惜啊可惜。”他磕了磕烟袋锅,叹息了一声,便自己往那灵堂处走去,不管林清风回答不回答。

 

  林清风有些以为,坐在原处没有说话,看着那老汉进了灵堂,过后便是一阵打闹之声,他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正想去搭救,但只见墙头上抢出一个人来,且正大喊道:“狡兔死,走狗烹,孟以雪,你是兔子还是狗!”看身形正是方才那个老汉,他这才放下心来,慢慢坐下,长出一口气来,只在心里道:“蝶舞门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剑仙死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看着还是冷清清的?”响起明真的声音,她在陆卫身后探头探脑,看着林清风在桌角一脸紧张的样子,上来打趣道,“哎,林清风,你坐在这里等谁哪?”

 

  “当然等你们两个。”

 

  陆卫咂咂嘴,坏笑道:“应该不是吧。林老弟你不老实!”

 

  林清风没有搭话,依旧看着灵堂方向出神。陆卫伸手一拍大腿,兴奋道:“来来来,咋们现在去探探这剑仙的灵堂!想江湖上,谁有咱们这几个胆子!”

 

  明真笑着跟了上去,道:“是是是,可以拿出去吹一大波牛!”

 

  林清风看着两个人绕到后巷,从后院翻墙进了院,自己也跟了上去。

 

  在这园子并不是太大,四下里的守卫却是不少,三人在这暗处足足等了半柱香,才等到个空档往前院潜去,但又只走了几步,又是一行守卫巡逻过来,三人见四下没有遮蔽之处,只好跃到了一侧的屋顶上,低身伏在檐上,明真想抱怨,又不敢说话,只好忍着。这一趴,又是半柱香时间,方等两三波守卫过去,三人想起身来,却见院中来了一人,推门就进了屋来。

 

  明真撇嘴,暗在心里骂道:“死老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来。”

 

  三人各自轻手揭开面前瓦片,朝屋里面望去。林清风一看,才发现,在屋子里的人是韩寂阳,他左手上一根鸡蛋粗细的铁链,另一头锁在屋内的柱子上头。韩寂阳正定自若地站在窗前。进门来的是孟以雪,他依旧是一脸和善的样子,朝他道:“韩明使,夜来无眠么?”

 

  “锁着你,你也未必能睡着。”韩寂阳冷眼一声,身也不转,头也不回道,“孟堂主,是来招安的?”

 

  “快人快语,爽快!”孟以雪在桌边坐下,一副老谋深算的味道,“既然知道,毕竟你是四明使之中最能服众的。”

 

  “想不到孟堂主,还要考虑服众不服众,最不服众的,不就是门主么?”

 

  孟以雪冷哼了一声,又压下火气来,道:“这几年慕翎璇苦心经营之下,蝶舞门里也有了她不少的忠臣,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韩明使,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韩寂阳冷笑了三分,这才转身朝他道:“一棵树上吊死才不可怕,可怕的是怕死的换了棵树,偏又死了!”

 

  “你是在说老夫?”孟以雪双目一眯,盯着他的表情,这种翻着杀气的神情与慕翎璇简直一模一样,站在自己面前的,仿佛就是慕翎璇,就这样冷冰冰地看着自己,他浑身一个激灵,转过神来,道:“韩明使不愿意弃暗投明了?”

 

  韩寂阳舍子往前一压,气氛更冷一分,道:“何为明?何为暗?谋权篡位,是明还是暗?”

 

  “为了权柄弑叔,是明又是暗?”孟以雪一拳砸在了一边的桌上,怒道,“这么看,慕翎璇这一条路,未必全是明处!”

 

  “那你又何必多费唇舌?”韩寂阳甩手在一边坐下,道,:“孟堂主好自为之。”

 

  孟以雪趴桌怒道:“韩寂阳,说白了你在我蝶舞门里什么都不是,要不是看你在慕翎璇心中还有些分量,断断留不得你!谁该好自为之,那就走着瞧!”

 

  “那你是说,门主没死了!”他兴奋了起来。

 

  孟以雪没有回答,只摔门出去。

 

  屋上三人趁着一队守卫转身的空档,从屋顶往前院扑去,恰这灵堂之上没什么人,守卫也偷懒去了,只剩下幽幽白烛火光。明真终于可以说话,只抱怨起来:“真是的!不就是个灵堂么,至于那么多守卫?”

 

  “你可别小看刚才那个老头,和那个男人,都是蝶舞门里的一把手!”陆卫也已经认出了那两个人,环顾了一圈,最后看向屋内的木棺。“哟,金丝楠木的杉板子,这架势可真不小!”

 

  “这里头,又不是慕翎璇。”明真撅着嘴道,“蝶舞门不是说有什么蝶葬么?这些个木头也只是浪费。喂,林清风,你说慕翎璇什么时候来?”

 

  “我?我怎么知道?”他看着棺木想着今晚发生的事,“蝶舞门里这是要改朝换代。韩寂阳别说蝶舞门中,连着江湖上也是一个人物,就这样被抓,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要是就这么被人夺权,我看着剑仙两个字,也是浪得虚名!”明真从棺前贡品里头拿了一个桃子,在衣袖上擦了擦,开始咬起来。

 

  后头响起了一阵守卫的脚步声,陆卫一把拉起明真跳上了房梁,林清风也跟着跳了上去,只留下了明真咬了一口的桃子,在地上咕噜噜一滚。


8肃清

  夜风轻微,四下里的寂静,衬得风声都明显了起来。走入灵堂的守卫都打了个寒颤,屋外月光正好照上了这金笔写的灵位,风刮过,呼得一声,让人浑身起了一阵汗毛,几个守卫停下了脚步,看着灵位上的铁画银钩,又是一阵风,线香霎时间一亮,几点猩红色燃起了两份不安,仔细顺着月光看去,这青石砖上的月光里正是那大半个桃子。

 

  为首一个的守卫强自镇定,道:“这是谁吃的!竟敢偷吃祭品!”他身后的几个守卫纷纷摇头否认,直到一个守卫愣愣地伸手指着那地上明亮处,满头冷汗,颤颤巍巍道:“那……儿……”

 

  众守卫往那里定睛一看,那月光里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站在这院子的大门顶上。守卫忙出来查看,只见得这院门之上,一人黑巾掩面,大氅遮住了身形衣衫。

 

  “来者何人!敢扰先门主灵堂!”守卫拔刀叫喊道,一时间这院子里乌泱泱地聚了这一群的守卫。林清风在屋梁上看不到外头的动静,只看着地上的人影也被守卫遮了起来,心里不免不乐意。一边陆卫死死捂着明真的嘴不让她说话,也跟着使眼色,让他稍安勿躁。

 

  孟以雪也从后院赶了出来,站在人群前头,刚想说话,只听得一声利器破空之声,一道银光直射自己而来!他脚下一转,急躲开了半尺,才看清这是一把长剑。剑势未减,朝他身后的棺木飞去,叮的一声,贯穿了灵位,定在了棺木之,片刻之后,灵位爆裂四散!

 

  众人不敢作声,这一剑的劲力之大,实属难得!只有林清风看清楚了,那把剑,是自己的。

 

  “她终于来了!”他心中暗自叫好道,想现身,抬头看着陆卫的表情,还是按耐下了性子。

 

  “阁下是谁!”孟以雪问道,往前走了一步,已经取了长剑在手里。

 

  “蝶翻花色三百山,舞剑器行千里江。圣音齐备御魂飞,天无一叶地无芳。”她道出这后面两句的诗号。

 

  楼下的守卫更是慌了神,便有人害怕的叫了起来:“这……这……这是门主的诗号!门主……门主不是死了么?”

 

  孟以雪死死盯着高处的人影,这私下里人心一乱,心知她的目的,便既伸手一剑,打死了身侧扰乱人心的那个守卫!“谁敢再妖言惑众!门主死了就是死了,这诗一念就是我蝶舞门门主了么!”他大喝一声朝那屋顶上头跃去,伸手就抄向她脸上的面巾,这一招却是虚招,脚下一震将她逼下了门顶,分明就是要依仗这院中的人多势众,以多欺少。

 

  周围的守卫虽是有所犹豫,互看了一眼,被孟以雪一声令下,还是举刀齐上!慕翎璇斗篷一展,一个转身,玄色斗篷之下飞出一片的幽蓝银针,面前欲扑上来的守卫立时倒了一片。她手下哪里再肯留情,眼见得出手处,皆是杀招。一掌一爪一拳,皆在人要害处!立时这院中化成了一片修罗场,她是这修罗场里的阿修罗!这些守卫本就是蝶舞门中的下等弟子,会的也只是门内粗浅功夫,在她眼中自然不堪一击!一连二十来个手下的毙命,看得孟以雪这样的老江湖也是心惊肉跳,按耐不住,跳回地面,一手快剑霎时如一阵急雨,暂浇灭了慕翎璇的气势。

 

  林清风在房梁上看的清楚,这孟以雪手中的快剑,只有比方才对阵韩寂阳时更急!他不禁未慕翎璇捏了一把冷汗。只见她身形左闪右避,躲过这孟以雪的七八剑,退到棺边,伸手一撩,方才钉在棺上的长剑回到了手中。皓腕一震,这剑身嗡得一声响起了一声长吟。

 

  “韩寂阳在我手底下脸十招都过不了!那就让老夫来看看你这师侄修为如何了!”孟以雪甚是得意的一句,随手一式芳菲盛世,又夹杂着自己的快剑出的手来。眼看着这剑剑银光即将吞噬慕翎璇!林清风并住了呼吸,只在虚影里看着她一抬手,耳边便是叮的一声,该是两剑相撞之声。只是这孟以雪用的是快剑,慕翎璇要用剑相接,便是更快,他根本都看不到剑影!

 

  接连又是这叮叮叮几声,慕翎璇剑剑可接,便是更快!孟以雪一时惊讶,只将手中的剑越使越急!只是,无论他怎样快,慕翎璇的总能接在手中剑上!她就像一个鬼魂,总能快自己一步!孟以雪那里肯认输,手中剑招一换,一剑山茶直坠出其不意,原想取慕翎璇的左腰处,却不想,眼前一晃她身形好似随风一闪的蝴蝶,随着剑锋带起的破空声,细微地起伏,轻灵地躲开了这一剑。而她手中的剑,却无声无息地刺向孟以雪的颈侧,这一剑隐在了风声里,没有丝毫的预兆,孟以雪察觉时已然做不了反抗,只有疾步后撤。

 

  慕翎璇举剑直指于他,道:“你以为韩寂阳从我这里学了多少?沈之风过了大概五十招,师叔,你能过几招?”话音一落,她已然冲了上去,还是李家的无所不用。陆卫已经吃过这一招的亏,仔细看着两人打斗。孟以雪的修为本在陆卫之上,但是看着这一门成名之招,便也心有余悸,已然落下三分气焰,没有十足的信心硬接,便只好再退一步,已然绕到了这棺木的另一侧。

 

  慕翎璇跃上棺去,居高临下道:“想当初沈之风可是强接下的这一招!”

 

  孟以雪被她一激,心里更不是滋味,也跃上这金丝楠木的棺木之上,恨道:“你若不提沈师弟,我也不十分想伤你!如今你非死不可!”又是一剑杀招,这一剑林清风叫不上名来,只知道是蝶舞门的路数。他再看慕翎璇,她脚下一震凌空而起,在这半空中便是林家腿法中的月冷龙沙!梁上三人几乎要惊叫出声来,陆明二人纷纷看向一脸惊愕的林清风,他也是默默摇头,不知她为何会这自己家中的传世之技!

 

  这一腿极为强劲的腿法,在她使来更多了两分阴狠味道!孟以雪往后一退,险些落下棺去。慕翎璇乘势追击,一剑山茶直坠,落势更险,来势更快!便听得咝一声,孟以雪的左襟上便是一长条剑痕。慕翎璇顺势一个转身,便又是一剑,剑锋去势刁钻古怪,取的竟是孟以雪的手腕!孟以雪惊呼一声,跃下棺去,冷道:“慕则焘这么心疼这剑法,竟也舍得教给你!”

 

  “你这是怕了么?”慕翎璇抬手又是一剑,这一剑时快时慢,亦缓亦急,取的是他胸口,却转向了他的颈侧。林清风自认为师承于剑法大家,自己的伯父剑神离轻子,世上剑法也见了不少,却不知还有这样变幻莫测的剑法,一时呆在了原处!眼看到孟以雪举剑回挡,却时时慢了一步!待得剑尖指到自己颈项边,才有这心神一定,额上冒了一片冷汗,看着剑身幽幽,强自镇定道:“怕?怕这慕则焘一世都不想用的剑法么!”

 

  慕翎璇双眉一攒,稍挂了两分的怒气。诸人皆以为她会挥剑即可取了孟以雪的性命,四下里一时连呼吸声都没有了。这堂外头的守卫面面相觑,纷纷扔了手里的兵刃,乌泱泱跪了一地,齐呼门主饶命。这安静的月夜里,被这一地的哀求哭嚎惊破了安宁,连着空气里的微尘都染上惊恐的震颤。

 

  孟以雪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勉强伸手一扶这身边的供案,才稳住了身形。“慕翎璇,我落在你手上无话可说,可这门内迟早有人收拾你!”

 

  “收拾?怎么收拾?是让我退位还是让我跳龙首崖?”她的语气平静,丝毫不意外他言语中所指之事,“谁敢反我,我便杀谁!当初是沈之风,今日是你,改日是谁,你是看不到了!”

 

  空中又是一声烟花爆炸之声,一只猩红色的蝴蝶照得这江陵城的一角亮如白昼!这是宮寂堂的标致!片刻之后,便是一身黄衣的宮寂堂副堂主战云柔带着一队黑衣守卫冲进院落里来。“门主!”她一声急切,更是冲进灵堂里来,看着孟以雪满头大汗的样子,少不得揶揄了几句道:“孟师叔这一场戏,可玩的真大!都惊动了大半个江湖!门主,该怎么给这孟师叔处罚?要送商明堂么?”她挥手命人上前来缚住了他。

 

  听到这句话,孟以雪放下半颗心来,只冷道:“觊觎上位,废去武功,终生不得下庐山。看样子我还看得着门主怎么走下神坛!”


9浔阳

    慕翎璇放下手中剑,伸手一扶着身侧这质地上乘的金丝楠木棺,冷漠道:“这么好的杉板,不要浪费了。既然是孟师叔寻来的,就让孟师叔享用吧。”

 

  “慕翎璇!你当年杀了沈师弟,今日还想杀我!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剑妖!蝶舞门中你迟早被人灭了!”孟以雪一时挣扎,又被人强行按下。

 

  战云柔有些惊讶,还是命手下人照办了。“门主,外头这些人怎么办?”

 

  慕翎璇看都未曾看一眼,只冷道:“杀。”这一字,她讲得轻描淡写,但这一字轻言,可这院中却又是一阵杀伐之声的惨声。

 

  “江陵城中各门派世家分舵,是否要知会一声?”

 

  “江陵城一直在孟以雪的手里,也是该清洗清洗。”她立于门边,看着院中的血光四溅,月光都成了猩红色,映照在她的脸颊边,看得林清风心禁胆颤,而她身后正是几人开了棺盖,把这五花大绑的孟以雪塞进了楠木棺中!棺盖一合,四个角上分有四人钉这棺材钉子。噔、噔、噔一下一下地,似乎是一首忘川河畔的冥曲。棺中还有这孟以雪不绝于耳的尖叫怒骂。

 

  林清风不知清洗二字是何意,抬头看了一眼陆卫,陆卫心领神会,做了个伸手摸脖子的动作。林清风愣得呆在原处张了嘴,忘记了呼吸。

 

  “那明家的呢?门主是否要……”战云柔一句请示,原以为自己设想周到,却没想到面前原本背对自己的慕翎璇骤然转身,满目杀气与怒意,方才对于孟以雪都未有如此表情。战云柔头也不敢抬,只屈膝下跪,道:“门主恕罪!”

 

  “揣度心思,猜得准再说话!”她还是杀气满满的语气。

 

  “云柔谨记。”

 

  “门主恕罪,寂阳学艺不精。”韩寂阳从后堂转出,同是跪在她面前。

 

  慕翎璇在拂袖冷哼了一句,转身取了三柱线香,在这白烛之上引了火,顺手插在这棺木前的香炉之中。“云柔你处理完徵静堂的事,待钟离南来了,一切移交于他。你去找一个人,五日之内把他带来庐山。”最后一句,她是朝韩寂阳说的。

 

  “谁?”

 

“林清风。”她留下这三个字,便是众人跪地齐声道:“恭送门主。”

 

这堂下几人便也没又多话,韩寂阳整了整衣服,取了兵刃也就走了。战云柔冷哼了一声,也离了这里,只留下几个低级弟子在院子里收拾这些尸体。

 

梁上三人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溜出了这院子。空气弥漫着挥散不去的血腥味,明真赶紧掩鼻,吐槽道:“真是臭死了!慕翎璇有必要杀这么多人么?喂!林清风,她还要找你上庐山呢,你当心有去无回啊。”

 

本是极其平常的一句调侃,此时道林清风耳朵里却是格外刺耳,他皱眉应了一声,才道:“她要找我去庐山是为何?”

 

陆卫掩嘴偷笑,看着林清风极其不自然的样子,道:“你不是说她要给你一口好剑,听说慕翎璇的师父慕则焘是个剑术大家,藏了可不止一口好剑。”

 

“哎呀!慕翎璇说要清洗江陵,我家的那些人怎么办?”明真一拍额头,道,“我得去报信!”她刚想往前头冲去,肩上却被人按住。

 

陆卫拦下她道:“去了也是晚了,这里不是明州。你要是落到蝶舞门手里,你哥哥不是更被动么?”

 

“可是,慕翎璇就这么滥杀无辜,难道就不能阻止么?”明真一脸义愤填膺,“倒是你们中原说她是剑妖,才是恰当。她怎么当得一个仙字!”

 

陆卫含笑摇头,想听林清风的意见,可他自顾自低头往前走,话也不说一句,只好跟着明真解释道:“无辜还是有辜,其实也不当这么看的。”

 

明真充耳不闻,只看着发呆往前走的林清风,讥笑道:“你看你看,有个人想着三魂七魄都出窍了呢。”

 

“好啦好啦,他已经够心烦的了。”

 

三人就这么走回了客栈,天也已经开始亮了。而这客栈之前,已然有了一对人马等候。林清风心里一紧,知道是蝶舞门,只是意外怎么会这么快。明真吐了吐舌头,细想起来,却是心里一凉,隐隐有些颤抖,才知道陆卫的那些话并不是吓唬自己。陆卫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的样子。

 

林清风走进客栈大门,大堂里十来个黑衣侍卫侍立左右,堂中站的正是韩寂阳,他见自己进来,抱拳一礼,道:“蝶舞门门主座下韩寂阳,恭候林少庄主多时。陆大侠,明姑娘也在啊。”他后一句说的很淡然,想是早就知道了三人在一起。

 

“韩少侠。”林清风回礼一句,还未等他揣摩好后面的那句话,便被韩寂阳拦下了话头。

 

“敝门主请林少庄主上庐山一聚,不知林少庄主何时方便启程?”

 

“这……”他不喜欢如此强势的行为,“便是请,也该拿些请的意思来。”

 

韩寂阳唇边一线含笑,又是拱手一礼,道:“船已在码头等候,林少庄主欲回江南,去一趟庐山又何妨?”

 

“林老弟啊,别放架子了,就看在你这大面子上,捎上我跟明丫头去!免得一路上马车颠簸有无人伺候。”陆卫爽快劝道,明真也在一边起哄道:“好啊好啊!我要去浔阳上庐山晃晃,嫉妒死明诚!”

 

韩寂阳含笑看着扭捏的林清风,心知他必定会答应下来,这种从上自下的审视,这种居高临下,像极了方才的慕翎璇。

 

林清风心中是极其不愿意的,但又想着要如期回杭州,只淡然地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韩寂阳,四目相对中的这一眼眼神,敌意、不屑、防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恭敬不如从命。”

 

船缓缓离岸,林清风立于甲板,虽然一夜无眠,但丝毫没有睡意。浑浊的江水泛不起金色的波光,这浑浊的样子,就好似这浑浊的世间。他在想慕翎璇,在想明诚。

 

“林老弟,你怎么不去歇歇?”陆卫一手着酒,一边走上前来,一脸笑呵呵的轻松样子。

 

“睡不着,心里不安。”

 

陆卫喝了一大口酒,笑道:“你倒是坦然。既来之,则安之。这道理你比我懂。”

 

“我不想卷进这场是非里。”

 

“是非?你指的是哪一场?明诚提亲,还是江南武林权柄大易?这两件本就是一件事,你无论如何是逃不出去的。”陆卫一句切中要害,又笑道,“看慕翎璇昨晚的样子,丝毫没有给明家面子的意思,这儿又找你上庐山,明诚要吃瘪。”

 

林清风有一丝的意外,心理重复了最后五个字,又担忧道:“全江湖再难找出一个明诚,为什么要让明诚吃瘪?她想动江南的心思?”

 

陆卫点了点头,喝酒道:“你觉得她不应该惦记么?若我是她,也会惦记,依靠长江一线,到底是夹在中原和江南之间,能有什么好处。倒不如自己说了算,来的更爽快些。”

 

“只怕她,还有明诚,在我父亲在世之时,就已经开始谋算了。”林清风鄙夷地冷哼了一声,一时间沉郁了起来,“我父亲之死还没有个定论,跟着这些人,也撇不开关系。”

 

“这趟水,你从来没有脱身的资格。”陆卫看他霎时间换了个人,不免心有戚戚然,叹道:“慕翎璇,跟明诚是棋逢对手,这一次且看是谁能赢。”

 

第10章 夜航船

船行一日,又至夜里,停靠在了十里渡口。只是船上几人都是意兴阑珊的样子,都未下船,只剩了一夜江声缓缓。

 

林陆二人在同一房间,陆卫早早地靠了一边打盹儿。而林清风在榻上打坐,却被一丝掠风之声惊醒。他睁开了眼,外头又是哒的一声,是有人在这船舱之上借力一踏。他看了一眼陆卫,却是睡得深沉。林清风轻手轻脚的走出门去,抹黑走到这船舱口,看到甲板上的昏暗灯光下,黑黢黢地站着一个人影。

 

噔的一声,林清风面前的木门一颤,随后那门外的黑影一闪。他打开门,木门上的一枚金钱镖,钉着一张字条:敬请一叙。诚。

 

他稍皱了眉头,略有一迟疑,便又是追了上去。明诚在他前头十来丈处,不紧不慢,两人最后停到了一处临水的桥边。明诚背对他而立,天上明月清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林清风慢慢走上了这小石桥。

 

“慕姑娘,果然无虞。”明诚说完话转身,一脸笑意盈盈满心欢喜,却又再瞬间转换了表情和语气,“是你?”若是韩寂阳,他还有一些说辞,但是换到林清风,他从没想过会是他。

 

林清风有些可笑,道:“让明公子失望了。”

 

“这不是慕姑娘的船么?你怎么会在上面?”他上下打量着林清风,看见他并不是一身夜行衣打扮,脸色难看起来。

 

“没船回江南,总要想着怎么回去。你怎么折返回来?看来慕门主足够让你痴迷。”

 

“我不信林兄心里没有痴心,难道就没有一丝妄想?不单说你我,就是整个中原,盯着长江这块肥肉的人,自也不在少数,你又何必故作清高?”

 

“清高?何以见得?”林清风有些不悦,转身冷眼觑着他。

 

明诚冷笑道:“你当真是天真么?你父亲为何不准你与秦深的婚事,难道没有这个打算?”

 

他剑眉一攒,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犹豫起来,道:“那你呢?为了她又做了什么打算?仅仅就是跟她提亲?还是等着这个时间?”

 

“你想套我的话?”明诚狡黠一笑,有上下打量了这面前的林清风,心道:“当年林紹远在世之时,他身为武林三公子之首,素有侠名,还以为是个不攻心计之人,没想到今日还能有此见识。”“林兄说笑了,什么时间不时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已。在下爱慕剑仙已久,也是江湖皆知的事情,没得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你是对于慕翎璇志在必得了,你也得问问别人的意思吧。单就她身边的男子,韩寂阳,忘名,萧侍宴,哪一个是拿不出手的?就算是你,也未必有十全把握。”

 

“如果那几个人能成为蝶舞门的东床快婿,早就是了。”明诚自信道,“三年前我不敢说,但是今时今日,林兄,江南三公子之首,可是区区在下。”

 

这个称谓有些刺耳。三年前,江南武林三公子之首,是林清风。而如今,千霞庄失势他便不再是三公子之首,且江湖上已有风声,要将他撇出三公子之列。林清风长嘘了一口气,道:“你想拿这件事,跟我一较高下?对于慕翎璇来说不太公平。”

 

“林清风,不是一较高下,是一决生死。一决你的生死!”

 

林清风直视于他,明诚的目光灼灼,一团火焰只想杀自己而后快。他知道明诚的意思,明诚若娶了慕翎璇,明家如虎添翼,自己在江南哪里还有立足之地?的确是一决生死。“那你说,我要是给慕翎璇提亲,她会答应么?”

 

“哈哈哈哈哈,慕翎璇何许人也?她的谋略不在我之下!你我,她不会选么?”

 

林清风不置可否,不屑道:“那我预祝明公子,心想事成。时候不早,在下先告辞了。”

 

明诚见他转身就此走向渡口处,也不抱拳行礼,以前从畏惧的他会是自己的对手,今夜这一面,却给自己多找了个对手。

 

一夜月光退去,朝阳初升。韩寂阳早就命人在甲板上制备下了精致早膳。明真伸着懒腰走出门来,看着一桌美食,眼睛一亮,道:“好久没吃过这么多早饭啦!”一句话刚说完,便冲上去大快朵颐起来,陆卫跟在她身后,只不满地摇着手里的酒壶,道:“快上酒!”

 

林清风走在最后,跟到桌边坐下,道:“陆大侠是酒痴,一早起来便想着酒。”他低头看着满桌子早膳,右手边是一碗八宝燕窝粥,左手边是一碟金乳酥,中间各种颜色纷呈,他还来不及看是什么,便被韩寂阳一句话打断了思路。

 

“昨晚有人叨扰,林少庄主可是没睡好么?”他没有入座,只是侍立于旁,对于昨晚的事,他已是了然于心。

 

“也不算叨扰,捡了个朋友罢了。只是那朋友失望了。”林清风伸手端过手边的燕窝粥,平静道,“劳烦问一句韩少侠,剑仙现在何处?”他关心起慕翎璇来,她就这样从江陵走了,若果这船是她的,那么她怎么从江陵去的浔阳?

 

其余三人都有些惊讶,均是抬头看他,林清风有些不自然。

 

“敝门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恕在下不知。”韩寂阳据实以答,看着他这强做正定的样子,心中猜不透门主的意思,只道:“既然敝门主请林少庄主上庐山,自不会疏于待客之道。”

 

“林老弟开窍了啊。”陆卫色眯眯的表情看着林清风。

 

林清风抿了抿嘴,咽下嘴里的燕窝粥,用手绢擦了手才道:“明诚也会到浔阳,那就看看是剑仙技高一筹,还是明诚武艺更强一分。”

 

“林少庄主此言差矣,要和明公子较量的,只会是少庄主。”

 

林清风手中动作一定,浅笑一声,看向韩寂阳,反问道:“我?”

 

明真狼吞虎咽道:“哎呀,慕翎璇怎么会直接跟我哥动手?你和我哥那点事,全江湖都知道,迟早会有一战。”

 

“林老弟,你别害怕嘛。”陆卫喝着酒继续不痛不痒地调侃着他。

 

林清风一手握了空拳,摩挲起来,看着陆明二人,道:“看戏的不嫌事大。不过……千霞庄有多少事,我很清楚,世态炎凉四个字,我也懂。”

 

“你担心那么多干什么?事在人为。”陆卫伸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这剑仙如今也没想着站在明家那一处。是吧,韩少侠?”

 

“门主心思,作为下属不敢擅自揣测。慢用。”韩寂阳稍是俯身,便转身进了船舱。

 

明真吃饱了擦了嘴,喝了一大口甜酒,道:“这蝶舞门的人都有事冷面冷心的,是庐山上面太冷了冻的么?”

 

陆卫看着韩寂阳进了船舱,才笑道:“这含血飞光猜不到慕翎璇的心思,你觉得可能么?”

 

“他是慕翎璇的左右手,他要是不知道慕翎璇的心思,估计也没有人能知道了。不过看他的反应……”林清风没有往下说,面色更是凝重了起来。

 

陆卫含笑不语,低头喝酒。而明真挠头看着两个人,细想了一下,也笑了起来。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是我?若要挡开明诚的提亲,合适的人选一抓一大把。韩寂阳不就是最合适的一个么?”

 

“为什么韩寂阳是最合适的?他不是慕翎璇的属下么?”明真不解道。

 

陆卫摇头笑道:“慕翎璇一介女流之辈,若是出嫁,这门内权柄必当是旁落他人。看着江陵城里那一出,估计想要的人还不少。韩寂阳要是入赘于她门内,那不是再好不过了?”

 

“我就不明白了,她跟我哥都是一样的,掌了权就不肯放手,做主到底有什么好的嘛。要我看累都累死了。”

 

“权位,江湖人里争来抢去的,是怪累的。自我父亲去世,这江南武林就已经乱了。明家早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林清风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初在自己面前耳提面命,说这些江湖只见得构陷与算计,自己却叛逆不听的场景,不免摇头慨叹。

 

陆卫想起中原武林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免不了一大口酒灌了下去,道:“管他妈的什么权啊利的,这世界上最畅快的,是喝酒鸡腿看美女!”

 

林清风噗嗤一笑,自己也喝了一口甜酒,道:“还是陆大侠潇洒!”

 

“既然说我潇洒,你也潇洒一点才是,别大侠大侠的,我叫你林老弟,你就叫我一声大哥。我虚长你几岁,这一声大哥,也担得起!”

 

“好!陆大哥!小弟敬你一杯!”

 


我要推荐
转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