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玲中篇小说‖遗失与灿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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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1-07-25 14: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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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滇池》2017.11




遗失与灿烂(下)


   爱玲



迷人的气味儿和颜色



 我们很快就派上了用场,被允许到后厨里帮忙剥栗子、花生和核桃之类的坚果,说是用来做蛋糕。黑豆熟练极了,用他的话说,他就出生在厨房里,甚至出生在菜板上,乃至他爸爸掂起的大勺里。黑豆脚底下还踩了一双轮滑,在厨房里滑来滑去,除了帮工,黑豆还适时地滑到每个人的身边,为每一个人擦汗水。

这一次是我们终于极其体面以帮厨的身份成为后厨里的一员,我们不用把脸小心翼翼地贴在橱窗外,隔着玻璃向里面偷望,也不用心惊胆战地防范着随处可见的万能叔叔,这里一切都真实自然极了。

刘姨正在修长的面案上弄面团,她有一张和面团一样圆整白皙的脸,她整个人像几个面团儿组合而成,或者更像陀螺,腰部的肉我最喜欢,她的肉那么温暖,我常常剥几个花生豆就偷偷跑去抱上一下,迅速撒开腿跑回案子另一侧的缝隙里,他们为我们在那里安了两个小板凳,一小盆坚果,一个空盆,现在里面已经装了一小把剥好的花生豆。

从开会说了这个‘大活’临近,刘姨却并不高兴,因为她说:“蛋糕应该到蛋糕店里去买现成的!”

“领导非要吃你那一口!”黑豆的爸爸高叔叔正在秦老爷的身边立着,刘姨撇了他一眼。

“我是说你的技术高超!”她又笑了,像一个被剥开的新鲜的坚果。

“夸你呢,还不得意?”秦老爷的菜板上总是发出咚咚的声音。

刘姨正在面案上揉面,做中午的面食,她把怒气发到面团上,“谁的官大?你们说说?”她把一个面团一拧就开出一朵花来,成了一个花卷,“他们抓住我们的钱袋子,我们抓住他们的胃袋子!”她把一个面团向面案上一摔,摔得扁扁平平,舀上豆沙馅,一团一团就成了圆滚滚的豆沙包,“那圣人都说过的,民以食为天,我们抓住的可是‘天’!”

厨房里笑声起了,我凑到刘姨的面案子前,案子足有我的个头那么高,我仰视着上面已经渐渐长满的花卷、豆沙包、奶油小馒头,比我奶奶做的要小上三倍。陆陆续续她还要蒸出五颜六色的小动物,刺猬、猪、龙,还有羊,她对我说:“都是贵千金,属羊好!”我们提早知道了关于‘大活’里的主角是属羊的人。

“先给我们的小千金捏只羊!”听了这话,我乐极了,把一直在剥坚果的黑豆揪了出来。我们俩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平凡无奇的一个面团,在刘姨那双白胖的手里翻滚几个花样,变成一只羊和一匹马,我是羊,黑豆是马,我们一直紧盯着这只羊和那匹马与那些普普通通的花卷们拥挤到一起,伴随着一个硕大的方形笼屉被推进一个硕大的长方形蒸炉里,从悄无声息到冒出白丝丝的蒸汽,我觉得我从没有这样热烈地企盼过一样东西,哪怕是这次获得来银城的机会也不能与之相媲美。

剥坚果的活儿对于黑豆再简单不过,他离开大蒸炉,重新回到那个缝隙里,低着脑袋用一把小钳子夹住一颗核桃,肩膀一怂,脑袋一歪,核桃就开裂了,他似乎特别享受这样破坏的动作。我厌恶重复地剥坚果,我又被那个大铁笼里的期盼折磨着,我时常溜号,在面案和菜案子底下钻来钻去,在他们身边晃来晃去。

你很难想象,当那个大笼屉被拉出炉的时候,那只羊和那匹马还会保有原来的模样?我急不可耐,反复问忙碌的黑豆,“还会是羊和马吗?你不是说这里是魔法国吗?”一颗核桃在钳子的虎口中咔嚓裂开,黑豆剥出里边的核桃仁,塞在我嘴里,“是不是会更漂亮?会不会变成鳄鱼?”

“那白色的蒸汽飘到半空,羊和马会不会跟着蒸汽逃走?”

黑豆缩成一团笑翻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鼓着腮帮子,弓着腰身,像个大猩猩在我面前摇晃,“会变成大胖子,超级大胖子!”

传菜生已经传进厨房里一张又一张菜单,“中午啦!”黑豆剥了一大堆坚果,他放下钳子,从案板间的缝隙钻出来,他的兴致被什么东西突然吊起来。他凑到秦老爷的菜板旁一动不动,我也尾随其后,秦老爷正从一个厨房的小储存间里拎出一条极为新鲜的鲢鱼,一股浓重的药水儿从鱼身上散发出来,黑豆捏住鼻子,我却大张着鼻孔喘息,我感到这种药水的气味儿很亲切,这让我想起我爷爷在黄瓜上做过的千百次实验中的某种相近的气味儿,我竟突然间被这种亲切的气味吸引,开始想念起我的爷爷奶奶。

那种想念也许还没有大蒸炉里的热气飘散的时间长久,不一会儿,我已经被秦老爷吸引。他正在片鱼片儿,一条鲢鱼早已丢了鱼鳞和内脏,浑身赤裸躺在案板上,都是瞬间的变化,你只能看见秦老爷一只手按在鱼身上,随着鱼肉下面移动的斜刀走动,肉和鱼骨就清晰地分开,我看见黑豆的眼珠子瞪了出来,他对着秦老爷伸出一根大拇指,“高手就是高手!”秦老爷已经把一整片鱼肉片成了一堆蝴蝶片,铺展在一个鱼盘上。

追随着那盘蝴蝶鱼片,我跟着黑豆移动到他爸爸的身边,高叔叔开始做第一道菜,在高叔叔高高的白色帽子面前,黑豆高嚷着:“我知道,你准是做‘水煮鱼’。”高叔叔在黑豆的脸上拧了一下,他开始夸赞自己的儿子,“小子将来得是名厨!”

“一辈更比一辈强!”秦老爷把蝴蝶鱼片、黄豆芽都放到高叔叔的灶前,继续回到他的案板前弄一块肉丝如钢钉的牛肉,那块牛肉让我想起大市场那间黑乎乎的小屋子,那满池子里鼓动的白色或黄色泡沫,我隔着几个案子望过去依然呕出了酸水。

黑豆顾不了我了,各种坚果也已经抛到脑后,他是滑着轮滑从秦老爷的案板前到了高叔叔的灶前,他临时给自己带了一顶矮矮的白帽子,给高叔叔打开抽风灶,厨房里灌满了呼呼的大风的声音,他甚至抡起了高叔叔的大勺,从一个油盆子里舀了一勺子油,学着高叔叔的样子把长柄勺子高高扬向半空,金黄色的油拉成一条溪流流进锅里,锅底同样发出呼呼的声音,火焰燃烧着锅底,又向两耳的锅沿儿蔓延,那一时刻,我无法闭上我惊奇的嘴巴,我竟鼓起掌来,我觉得倒进锅里的不是油,而是他的骄傲和自信。

高叔叔又夸了黑豆,“好儿子,都用什么配料,报!”

“油,花椒,八角,桂皮,肉扣,干辣椒,料酒,葱姜,麻椒,小茴香,当然少不了‘精’,够狠够辣,一个好厨师,竭尽一切抓住顾客的舌头和胃......

黑豆后来说的什么,我没有听到,我已经顾此失彼了,刘姨的大蒸炉在此时打开了门,大抽屉被拉出来,我一眼看见那两只动物和花卷长在了一起,臃肿得与方才黑豆演的大猩猩没什么差别。它们通身火热,被刘姨捉出来放在案板上等待冷却,“你的羊,看看像不像你,黑豆,你的马。”

黑豆没有被那匹马吸引,他的全部精力都在他爸爸的大勺上。如今看起来如此平常的事情,在那时却感到变化惊人,这里简直就是一个魔法王国,我站在那只羊的面前,捉着它过度发胖变形的身体,我在激动中紧紧捏住,又松开,再捏住,每当捏住的时刻,我发现那只羊几乎缩小不见了,它就像一股空气,松开后又膨胀到原样。

这个时刻的后厨里既吵闹又紧张,各种香气弥漫,现在最揪人鼻子的是尖锐的辣味儿,辣味儿从黑豆那边的炉灶上传来,我看见他那里已经冒起了火,我又捉着一只羊和一匹马奔了过去。鱼肉已经在锅里了,鱼身上的刺鼻气味被花椒、辣椒的麻香所代替,在洒满红色辣椒之后,黑豆准确地滴进事先熬好的五香油里一滴透明的液体,和他小实验室里那瓶被花花打翻的液体一样,“这个东西放多少才合适?”黑豆举着瓶子问高叔叔,“又忘了,这个没什么标准,根据食客的口味,口味重的多加一滴,口味儿轻的少加一滴,就这么简单!”

我听到嗤啦一声,油浇在了鱼肉和豆芽上,发出一股香辣的诱人的味道,“这次肯定行!”黑豆说,“爸,你听这一声,脆,就知道准行!”

“臭小子,哪里行?”高叔叔已经刷了锅,接过秦老爷盘子里的牛肉和杭椒,那块最初粗糙的牛肉已经变成了粉嫩的颜色,肉丝变得细腻而鲜嫩。

“油温,火候刚刚好,鱼肉老不了,豆芽不过。”黑豆还沉浸在他的水煮鱼里,高叔叔那把长长的圆头勺子又一次高高扬起,在油盆里那么一滑,锅里就散出香气,每当我看到那把勺子,我就激动不已,那分明就是女巫骑着的神奇的扫把。

“等着瞧吧!等着我爸爸亮一手给你看!”我和黑豆挤在灶台的一边,听着抽动的风声,看着郭叔叔一只手捉着两耳锅,两耳锅在炉灶上一前一后轻盈地滑动,一只手捉着那个大勺子一会儿滑进调料盒里一沾,再次扬进锅里,那简直就是飞翔,飞翔感你知道吗,就是自由。在这样飞翔的短暂时间里,郭叔叔在另一口煮沸的白水锅中,滴了一滴透明的东西,他迟疑了一下,又滴了一滴,开锅时,弥漫的香气胜过过年时爷爷奶奶炖的老母鸡。

黑豆狐疑起来,“爸,这个不是只能滴一滴!”

锅里那团绿色的杭椒和粉嫩的牛柳就在两耳锅翘到最高点后飞到了半空,郭叔叔回:“放多少都成,越多越香!”那飞起的迷人的颜色是绿色和粉红色,像烟花,那颜色让我们直流口水,当那些鲜艳的颜色飞进盘子里的时刻,高叔叔补充道:“放心,死不了人!”

我却是流口水了,我在这面模糊的花玻璃前流出了口水,那一天的香气和纷飞的颜色重新穿过窗户,沾满我的床铺和屋子,随之而来的是渐渐西斜的阳光,阳光的脚已经走的细长,走过了整张床铺,我想时间应该是下午三点以后了。


历险四




我和黑豆也被卷进了“大活”。清早,从宿舍里出来,看到高楼前长出来一个拱形的大门,深蓝色,据说,‘大活’的主人是个迷恋蓝色的家伙。黑豆一路上都在嗤鼻子,他说:“喜欢蓝色的家伙肯定是个冷血,我见多了这样穷摆谱的人!”

“我喜欢粉色。”我和黑豆正在被吧台的燕子阿姨牵引着去往市中心的白云理发店。其他人都早已陷入忙碌,我从早上睁开眼睛就是独自在床上。车子在酒店大院里停着,我围着那扇深蓝色的拱形大门转了一圈儿,从拱形里我看到了我的爷爷奶奶,最明显的标志就是我奶奶头上那顶水红色遮阳帽,右侧一朵鸡毛转成的花朵拼命地向脑后飞舞着。

他们追随着赵大鹅家的三轮车而来,车后箱里除了缓慢爬下车的爷爷奶奶,还有几十只醉醺醺的大鹅,厨房里的几个传菜生抬进店里两框新鲜的黄瓜,奶奶跟他们说:“我家宝贝呢,她那时候走的急,忘了带黄瓜。”奶奶走到蓝色拱门前抱住我:“我孙女哪能离得开黄瓜头儿?”我爷爷又立在车屁股后面流着眼泪遥望我,他不断地用粗劣的大手搓他的眼睛,他的两肩下耷,俨然显得怯生生的,丝毫不像这里王者的父亲。

我竟然没有想念他们,我甚至没有叫他们,我僵直地立在奶奶怀里,我觉得他们与眼前迷一样的生活相比太过平淡无奇。爸爸妈妈都来了,让爷爷奶奶进屋喝茶,爷爷没有离开那辆车子,他面色深沉凝重,又充满羞怯,和深蓝色拱门一样。

奶奶说:“不坐了,和赵大鹅一起回。看看我孙女。”

赵大鹅还在帮着几个服务生从车子上抓大鹅,大鹅们已经没有缚鸡之力,各个肿胀而疲软的样子。

赵大鹅对着鹅,也许对着众人,又或者对着他自己的骄傲说:“这可是最壮实的料,出好肝!”

我看见他肥硕的身子嗖地从车上跳下来,两手对搓着走向我爸爸,“顶是法国鹅肝,不邪乎,放心。” 

“知道既可!”我爸爸用一个狠眼神堵住了他口若悬河的毛病。赵大鹅是边庄有名的高嗓门儿,能靠着墙头从早上说到晚上不喝一口水,全当村里的高音喇叭,激动之处还配以手舞足蹈。奶奶说过,“赵大鹅幸好是养鹅,要是养鸭养鸡,全村都别想睡觉。”

在边庄的时候,除了爷爷的蔬菜大棚,赵大鹅的鹅圈是我的一个好去处。我常和奶奶越过大片的白色蔬菜大棚,到赵大鹅的鹅圈里去看大鹅,赵大鹅的大鹅充满幽默,总以摇摇晃晃的姿态对待人。我奶奶常说:“赵大鹅的大鹅会打醉拳。”这激起了我的无限想象,我想象着赵大鹅的肥胖身子和大鹅一起在圈里一圈圈摇摆,每一次他都拎着酒瓶子进圈,在玉米面各种杂粮中搅进白酒或者啤酒,他的大鹅就在每天的醉酒中贪食贪睡贪长肉,并翩翩起舞。我第一次看见他用这些东西喂鹅的时候,就感到这鹅的将来一定与众不同,今天我才明白,那些终日里喝酒的大鹅都陆续来到了银城,仍然摆脱不了死亡的宿命,而这一切都是我爸爸的功劳。

我爸爸看了一眼被捉进店里的大鹅,“怎么搞得醉成这样?”

赵大鹅搓动两只手掌,大嘴咧开,“这不是遵照你的命令吗,要‘法国鹅肝’,有么道道呢,不就是多喝二两酒,就成留洋的了。”

黑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深蓝色拱门里,靠在我和妈妈、奶奶的身边,妈妈和奶奶正商量着快到暑假末期,接我回边庄的事情。黑豆在一旁盯着那群醉鹅,正发出叽叽的笑声,用一只黑手堵住整张嘴,我也用一种狠狠的眼神制止他的讥笑,那个时候,我就学会了一种保存尊严的能力。

我爸爸再也没说话,车上还留下了几只大鹅,赵大鹅追着问:“那个天晶大酒店你说好了,我送过去,”

我爸爸已经走进了酒店大门,“还有那个兴运大酒店,丰盛大酒店......

我爷爷和奶奶再次坐上那辆载着大鹅的三轮车离开了酒店,夏日的银城干热无比,热令空气燃烧起来,再燃烧那阳光也穿不透厚厚的云层和烟尘,发出灰突突的微弱之光,他们就在我们呼出的炙热气息和微弱之光中渐渐模糊,在这模糊也行将消失的时刻,我才发现我很想念他们,而我和他们一样并不真正属于这里,可我却又无心离开。

我和黑豆、燕子阿姨重新上了车,在我们没有离开停车场之前,万能叔叔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风一样提前刮走了,一切重新陷入匆忙。为了那个‘大活’,整个酒店,整个酒店的人,包括我和黑豆都要被收拾一番。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都耗在理发店里,黑豆乱糟糟的头发变成短寸,整张圆脸和黑色的脖子全部袒露出来,尤其是在前额突然向天空翘起的一撮头发,显得超常的成熟和帅气,他还在间歇地对我说:“我爸爸做鹅肝是一绝!”他紧接着自己补充道:“当然,我爸爸做鱼也是一绝!”

“你说‘大活’里肯定有这道菜?”我在黑豆身后的一排椅子上坐着,顶着满头发卷问镜子里的他。

“当然,‘大活’里少不了鹅肝、鱼翅、鱼头......”他冲着镜子闭了一下眼睛,“晚上我给你变魔术,等着看吧!”我脑袋两侧的两撇小辫子已经被理发师傅归顺下来,被卷成无数卷,令我在激动和惊讶中无法将它们甩起来,我的生活中又填补了一种期许,我期许着每天都能上演着不重样的魔法。

下午,整个酒店都接受了洗礼。那个前几天在会议中摇晃胳膊的大肚子官再次来了。他实在过于不协调,整个人几乎只剩了一个圆滚滚的肚子。从酒店的大厅开始,他走在最前面,我爸爸、妈妈、万能叔叔、高叔叔、吧台杨阿姨,以及我和黑豆全部追随在身后,朝着大门口走去,他在深蓝色拱门前停住,仰着几乎陷入肩膀里的粗短脖子望上去,“好,很好,周到,”他转向我爸爸,“也就你能干出这样抓心的细节,这蓝色可是市领导自诩的‘生命色’,这么绝密的消息你也弄得到?”爸爸除了微笑、点头,一直保持着笔直的身板,我妈妈手里捉着的那个黑色日记本上没有停止挥动的钢笔,我想,她也许需要把全程一丝不落地记录下来。

  返回二楼、三楼的餐厅包间,我得以跟着从楼梯到每一个房间细致地看了一个遍,从我来到这里已经是第八天,第一次走进其中,最为震撼的是那个囊括十几个大圆桌的庞大房间里,竟然只保留了一张圆桌和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屋子里被装饰成一个童话世界,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屋子的几个角落里飞舞。桌子正对的整面墙做成了一座城堡的样子,高高的红色城堡尖塔一直顶住房顶,城堡里高矮不一的房子都与我们的住所截然不同,那就是童话,由城堡连接到这张大圆桌脚下的是一长串的蓝色阶梯图案的地毯,就等待着有人从这里步入城堡,看起来真实如梦。很认真地说,我和黑豆都被那里吸引住了,我们站在那里再也没有离开,谁也没有胆量踩上那些台阶而走进城堡里去,我们甚至预感到那存在与城堡之内更为诱人的秘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渴望。直到他们绕着整个屋子转了一圈儿,重新回到我们身边,我清楚地记得我在流眼泪,我第一次没有发出嚎叫而悄无声息地流眼泪,我们都在靠想象渴望城堡中的神奇和美好。看到我和黑豆这副模样,那个圆肚子的人更为满意,“太真实了,太有感染力了,我说,小边,真有你的,等着好结果吧!”那个人临走前还抱了抱我,“太匹配了,芭比娃娃。”

我透过眼泪看到我爸爸没有丝毫得意,我妈妈却有像我一样要哭泣的迹象,而且,那一刻,她手中的笔停了下来,酒店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点头和赞叹声中低垂着眼帘。

那一天,是我和黑豆的心情最古怪的一天,我到如今都无法说出面对那座气势恢宏,如梦如幻的城堡时的真实心情。我无数次想象着我的爸爸头戴光芒四射的皇冠和我妈妈从那座城堡里走出来,而我是那个城堡里唯一的公主。只是后来的生活中,我把诸多现实的不如意装进了那座城堡里。

我和黑豆缩回到宿舍里发呆,我们似乎突然失去了斗志,我坐在黑豆的躺椅里,努力地让头顶的这片浑浊的天空晃动起来。那一夜特别漫长,长如一生。酒店前厅依然是一片忙碌,听说已经将明天所有预定的客户取消。我和黑豆无奈沉闷之后,还是偷偷跑到他的小小工作室里做他所说的魔术,从某种意义上,昏暗恶臭的那里才是属于我们的去处。

不知他白天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弄了一块巴掌大的肉,都有些干瘪,肉丝像我的扎头绳子一样粗,在一盏蘑菇状的台灯下,黑豆说:“看我怎么给你变嫩,嫩得像鲜肉!”

“我们还是走吧!”每当我看到这张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桌子,我就想到我被辣得依然嘶哑的嗓子,以及死去的花花和那只被点瞎眼睛的老鼠。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的都是魔鬼,能夺去生命的魔鬼。

“走了你会后悔的!”我看到黑豆的脑袋和脸在胀大,在灯光下逐渐胀大变形,他正把肉摊在一只不锈钢的大碗里,撸起袖子,从一个圆胖的塑料瓶里取了些粉末倒在肉上,“魔法开始啦,观众注意啦,奇迹即将发生!”

我立在他身边,听见他粗重的喘息,他正用力揉那块粗糙的牛肉,像我奶奶揉面团一样,反反复复,那些表面的粉末仿佛都长进了肉里,它们侵蚀、分解了那些粗老的肉丝,“瞧瞧,是不是发粉色了?”

我点了点头,这让我突然想到我的爷爷,“我爷爷也是一个魔术师!”

黑豆正在努力让这个魔术成功,他打开那个塑料瓶子,把大半瓶的粉末通通倒了进去,继续开始揉搓,“说说,你爷爷变了什么?”

“我爷爷能让黄瓜花永不败落!”我学起了我的爷爷,取了桌子上一个小瓶子,把一滴药水抹在黄瓜的花蒂上,“要这样,要掀起每一个叶子下的黄瓜,一抹上,待开的花朵就黄得透明,黄得发亮,满身的刺都锋利无比。”

“也像我的这种透明无色的药水?”黑豆没有停止他的动作,但,他显然被我吸引了,他揉一揉就不自觉地停下来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那种药水是我爷爷发明的,我爷爷是村子里的带头人,他把药水涂在黄瓜的花蒂上,黄瓜就能持久地保持翠绿的新鲜模样,那朵盛开的黄瓜花就像永远不下落的太阳。”

“永远?”

“永远!”我因此描述我的爷爷而精神抖擞起来,“我爷爷吃了苦头了,常年钻在大棚里整日整日研究,后来,村子里的人很快就学会了,现在,边庄里的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韭菜,都有了各种药水。”

黑豆肯定地说:“今天一看你爷爷就是肚子里有东西的人,不像那个赵大鹅,就一张乱呱嗒的嘴。”他把碗端到我眼前,用一只手遮在上面,“大变嫩肉!”

确是令人眼前一亮,肉已经粉嫩细腻,泛出健康的光泽,原本古老腐朽的样子完全褪去了。他捏了捏肉丝,“瞧瞧,还有扎头绳那么粗那么老?”我小心翼翼地捏了一下肉丝,在这一过程里,我体验着魔法带来的神奇的力量,那肉在触到手指时给了我柔软、细腻,甚至温和的感觉。

 那一夜,我们回到宿舍里一直等待刘姨,直到半夜,也没有被归来的刘姨或者燕子阿姨抱回她们的宿舍。她们太忙了,忙得要宵通宵达旦,我和黑豆在等待中抱成一个圈儿,不知不觉沉睡在黑豆那张单人床上,紧挨着的,小黑和小黄蜷缩在黑豆那张躺椅里。


   史上最盛大的生日宴会



       一大早我和黑豆就主动醒来,仿佛一夜未眠,把自己洗漱的干干净净。我妈妈还为我们带来了新衣服。那天早上,我妈妈一边给我穿一件奶白色镶蕾丝的新裙子,一边一遍遍摸我的脸,我感到她脸上的笑容下面隐藏着难过,因为,我妈妈通常在长久不能见到我以及短暂重逢后离开我时,就会展现这样的笑容,这种笑容让人的嘴角向下耷,眉毛却向上扬。

     妈妈又给黑豆穿上了一身蓝色休闲短衫,才匆匆离开。我们两个被这种郑重的气氛唬的规规矩矩,因为穿上了新衣服,我们在宿舍里安静地等待着,哪里也不去。

     黑豆忍不住先说话了,“你说今天的主角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正在认真地看着裙子的蕾丝花边,他突然又说:“你今天真漂亮,像个公主!”我一直立在宿舍的中央,我没有坐到黑豆的躺椅里,我怕弄皱了我的新裙子。

“你像个帅王子!”

“我可不想当王子,软弱无力,我要当勇士,当英雄,当魔术师!像我爸爸那样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术师!”他举起他的一只黑色胳膊示意他的理想,理想充满了热气,在逐渐升起的太阳面前,把屋子烤成过度膨胀的奶油面包。

“那今天高叔叔要施展大魔法了?”

 提到魔法,提到那个让我们五官都精神的后厨房,我和黑豆都蠢蠢欲动,我们准备着到前面的酒店里看一看。

爆竹响起的时候,酒店大厅里,楼梯间,那间最大的包房里都充满了人。他们都在大厅前的一个红色方盒子里投进一个红色纸包后相互寒暄。我和黑豆听到爆竹响了再也按捺不住,从后院偷偷钻进了后厨。

后厨里炉火通明,热气弥漫,让我感到走进的不是后厨,而是那座美丽的城堡。城堡里如此红火,肆意的奶油蛋糕的香气能把人腻死,秦老爷的刀发出咚咚咚的密匝节奏,高叔叔的炉灶前开始喷出高大的火蛇,在火蛇的每一次翻腾中发出惊人的呼啸,几个服务生上上下下只剩了匆匆的人形。

我们径直去了高叔叔的炉灶,躲在炉灶靠门的一个角落,看着高叔叔手臂忙活,但,头顶那顶高高的白色大厨帽却不可撼动。我们再次看到那口双耳锅翻向天空的牛柳和杭椒,准确地落回原地,几下的功夫就到了盘子里。我和黑豆都鼓起掌来,并从角落里蹦跳着。当高叔叔又开始做那道水煮鱼的时候,我从角落里钻出来,执意要亲手滴入那种神奇的叫做‘精’的东西,高叔叔转身去取烧好的花椒油,在油烟弥漫中,我翘着腿脚,第一次立在大厨的位置上,以一个大厨的姿态将那只魔术棒一样的瓶子掀了个底朝天,举向了锅里......

我们终于被‘大活’叫去了,没想到,黑豆还是被拒在了门外。那个胖肚子的官在我爸爸的耳朵里咕嘟了什么,我就被独自带进了那座带有城堡的大房间。

原来仅仅是一个生日宴会,原来仅仅是一个孩子过周岁。但,它又是史上最盛大的宴会,今天,整个酒店都归他一个人了,这实在是不可想象。这是我环顾了四圈儿,最终在一客的席位上看到那个小孩儿才明白的。

我被安在小主人的月嫂的身边,用来陪同他,听大人们说,“看看,还是得有个小孩儿陪着!”我看见他被放在一个蓝色的婴儿车里,正眼泪汪汪地与我对视,不过,他停止了哭泣。我身边的月嫂举起一个酒红色的小瓶,朝着我呲呲喷了两下,我身上就铺满了香气。月嫂惨白得和那孩子没什么差别,她用一条雪白的手帕逗着那孩子:“嗯,油烟味儿太重!是不是!”人们都呵呵笑起来。

我进来竟然没有看清我爸爸坐在哪里。现在,我才看清我爸爸是立在桌子旁靠墙的位置,每上来一道菜他都要亲自从服务生的手里接过来,重新摆在圆桌上,并报上菜名,我听到我爸爸说:“这道是法国鹅肝,是店里的招牌菜,营养丰富,补血养生,天下美味......

那道菜首先从小孩儿的眼前停了停,月嫂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挥了一下手,“陈市长吃,你吃了,就是替了孩子!”月嫂重新把一个新奶嘴塞进孩子的嘴里,又朝向那女人,“夫人吃了,也一样!”满桌的人都含笑点头。

我看到了那个店里最大的头头儿说:“恭贺市长新添大喜!”他坐在市长的身边,用那把不锈钢勺子舀了一块鹅肝,才放进市长的盘子里。

市长的额头发着明亮的光,他的头发已经不多了,丝丝毫毫扒在脑袋上,“刘秘书长可真做的不错!”这一刻,我才把那个选了我做陪衬的头头儿和眼前的刘秘书长合二为一。那个市长继续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孩子,“是不是小泽,不错吧!”那孩子的眼珠又滚向了市长,欢乐中鼓着手掌,露出粉嫩的牙花子。

剩下的人似乎都被称为副市长以及局长之类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断断续续记得他们的行为和模样。靠着刘秘书长的人得到了另一块鹅肝,然后笑眯眯地说话了,“老来得子,更是喜事,大事。得大贺!”另一个声音说:“家庭事业双丰收!”我身边的一个人接过来,“看看小寿星想吃什么?”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人们看着小寿星对着满桌子随意指点,有人说:“哦,想吃鱼翅!”又有人说:“看来是喜欢海参!”还有人说:“怎么还没有上蛋糕?”左一句,右一句,人们慌乱着把每一样菜向着小寿星的方向推动,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在眼前不停地旋转,人们都坐在那里守望,偶尔小心翼翼地吃上一小口,枯燥至极,小寿星在所有人的瞩目中再一次嚎啕大哭起来,年轻女人把小寿星抱在怀里,“听话,妈妈在。”

庞大的寿宴都不是他的,在他的方寸之地,只有一个小小的蛋壳杯,杯里是鸡蛋羹,算是那小寿星的寿宴,保姆适时地用一根小手指般细小的银色勺子舀上半勺,递进小寿星的嘴里。在哭闹中蛋羹都吐了出来。随后,月嫂把我推到了他的婴儿车前,“看看,你的小姐姐漂亮吧?”我在月嫂的手中被推着旋转了几圈儿,他从年轻女人的怀里抽出脑袋,怔怔地看着我,逐渐停止了哭声。

 我爸爸为这次生日宴会准备了很多节目,这是我十年里见过的最耀眼夺目的节日。我爸爸出了一趟门,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大熊猫,跟在他身后的是万能叔叔,他变成了一只猴子,熊猫和猴子在小寿星的面前跳起了生日快乐舞,全场的人都跟着唱起了生日歌......

我从没见过像高塔一样的蛋糕,每一层的中间都镶嵌着我和黑豆剥出的核桃仁、杏仁、花生沫,当那个快要够到房顶的蛋糕被我爸爸推到小寿星眼前时,他彻底露出了笑脸,他像所有人一样被惊呆,面对这个硕大的怪物,他一时间变换了无数种表情,新奇,兴奋,激动,恐惧......以致他的脸扭曲,眼睛凸出眼眶,嘴再也合不上,嘴角流出了口水,一直流到打满褶子的脖子里,身边月嫂早早伸过去一块雪白的手绢,给他擦,月嫂的嘴里还唱起了什么咿咿呀呀的小曲子,我当时也流了口水,但我狠狠咽了下去,我感到月嫂的歌声很刺耳,没有我爷爷奶奶唱的曲折而温暖。

我分到了一小块蛋糕, 每个人都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我爸爸拿上来了一个红色的大箱子,从里面掏出书本、钢笔、算盘、秤、钱币、金银、刀子、尺子、种子、食物、玩具等,分别陈列在圆桌旁的一个长方形桌子上,桌面铺着墨绿色绒布,等待着小寿星任意抓取。

这一切我自然再熟悉不过了,在边庄里叫抓周,听我奶奶说,我周岁那年抓了一只钢笔,从此,我奶奶在村子里传遍了,“我孙女将来考文官。”  在我之前也有一个姐姐,不到抓周就夭折了。后来有了一个哥哥,没有来到世间就流掉了。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临近几个包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人们轮流着来敬酒祝贺,听说要抓周了,其他房间的人都跑来看小寿星会抓到什么。大屋子里几乎装下了所有来祝贺的人,小寿星被年轻女人抱上硕大的桌子,他在上面快乐极了,所有的人被他的行为紧紧捉着,他满眼里吞进这些物件,又扔下身边一个又一个爬过的物件,新奇刺激着他左顾右盼,有人在喊:“抓银子!”“抓钱!”“抓书本!”他却是抓住了那支通身黑色的钢笔再也不松手,向着所有的人发出新奇的笑。我突然有一阵子欣喜,又迅速忧愁下来,他和我有着同样的抓周经历,同样对新世界的向往,但向往终归是向往。

年轻女人第一个尖叫起来,小寿星完成了她的期盼,她一改饭桌上的斯文,把小寿星搂进怀里,整屋的人们都尖叫起来。如今,我坐在夜色中的花玻璃前,感到那是一场无限的空虚,自从我接受不再发育,接受没有青春的生命时,我每一次重新思考这些人和事,我都会渐生此种感觉,仿佛他们并没有发生过。

边庄的夜已经全部黑下来了,爷爷奶奶劳累了一天,总喜欢简单喝碗玉米粥就早早躺在床上,尤其对于爷爷,关灯闭眼后存在于黑暗里他才能安心些,他总是尽力避开我,避开因他的伟大发明而生出如此怪异的我,如今他的伟大发明除了悔恨与愧疚,所剩无几。

 而我则在爷爷奶奶那张大床边撑开一张单人铁丝床,也早早躺在上面,到黑暗里去,黑暗可以代替那块花玻璃的模糊,况且,冬天的夜很漫长,我就在黑暗里继续想起黑豆。

 那天,混在前院兴奋的尖叫声里的,还有后院郭叔叔发出的更为凶猛的尖叫声,在两种尖叫声里,黑豆死了。高叔叔把多做出的水煮鱼留给了他的儿子,他曾经一贯这么偷偷做过。黑豆独自一个人端着那碗水煮鱼回到宿舍里,他几乎连汤都喝光了,他像绳子般拧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脸和嘴唇呈黑紫色,脸上扭曲变形,哭笑不得,唯有一双凸出的大眼睛瞪着桌子上的大碗,我被那双挣扎的眼睛吓到了,那里孤独极了,痛苦极了,孱弱极了,恐惧极了,他中毒而死,窒息而死,死于那种叫“精”的东西,那种我亲手放进去的“精”。

前院与后院的人们在一阵骚乱之后,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那段时光没有结尾。就像我爸爸一直都心存遗憾,为了那场生日宴会,他还有一个最精彩的压轴戏没有上演,就是让小寿星走进那个城堡里。据我爸爸说,那个城堡里有每个人都想要的风景,无论是一个周岁的孩子,还是一个耄耋老人。

爸爸和妈妈因为黑豆的死惊扰了那场声势浩大的生日宴会而悄无声息地离开酒店,虽然,黑豆的死最终被荒唐地定为先天性心脏病,那是黑豆自己的事情,而非酒店里使用的“精”的作用,这让我心痛不已,我突然觉得黑豆和那只死去的老鼠没什么区别。无论怎样,银城再没有我爸妈可呆的地方,现在,他们去了更大的南方的城市,离银城极其遥远,而我这一生都将活在爷爷奶奶家里。

现在,我再次被一种孤独与恐惧侵袭,那种恐惧从黑豆死去的那天夜里根植到了我的生命里,那一夜,整个酒店因为新生与死亡两件大事占据着。我被独自留在四楼刘姨的宿舍里独自度过了大半夜,陪伴我的是黑豆的两只猫,小黑和小黄,它们也因为失去主人而惊恐地伤痛不已,发出喵喵的叫声,那叫声空旷而深远,充满了整个酒店,那种孤独我如今也无法说清它的滋味。就像如今的每个夜晚一样,在花玻璃上,在暗夜里,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已不存在了,黑豆那张圆圆的黑色脸庞,还有那双凸出眼眶的眼睛,时刻伴随着我,令我从此无法安心地闭上眼睛。

    后来直到天快亮了,我才看见我爸爸妈妈坐在床边,他们那么模糊,我看到我爸爸头顶的光环熄灭了,顷刻间他消瘦下去,他本来像我奶奶那样有一副高瘦的身板,现在他成了一根面条,我妈妈疲惫极了,嘴里吐着气,“别在女儿跟前说这些!”。

至于边庄人与我爸爸之间,我与爷爷奶奶,黑豆与我,边庄与银城之间的内在关系,都是我在失去青春生命之后反复思考那段银城的时光才弄明白的。所以,我不确定我每次讲述的内容都完全一致,但,那段时光是我生命中最灿烂的。

钟表已经敲响了十二个钟点,夜已经深透,窗外黑暗无边,爷爷的呼噜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继续重复并崭新的一天,因为重复,仿若一切都未曾发生,我又裹紧一个新鲜的黄瓜头儿,睡下。

作者简介:爱玲,本名刘爱玲,1979年生。中短篇小说见花城》《中国作家》《山花》等刊物,作品入选《小说选刊》及年度选本。获梁斌小说奖、浩然文学奖等多种奖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32届高研班学员。现居威海。

写作者要有点疯,叛逆、创造、

想象,天马行空,细腻、丰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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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张灵均

编辑:砍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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