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既已成为农民,又何苦成为股民 一个农村股民的股灾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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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0-13 14:4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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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基金报微信:chinafundnews


【基金君注】由于段子手的存在,这场股灾、这个股市都有了一种讽刺的欢乐感。我也亏了钱,每天在朋友圈嚎啕、自黑,其实能说出来的悲伤都不是真的悲伤,我目力可及的大多数人,还有一份人模狗样的工作,还可以装扮得青山绿水地活着。


在看到这篇文章前,我从未觉得股市如此沉重。它成为一个家庭改善的希冀,最终却抽干了本就微薄的家底、多年劳力的累积。这个过程又是漫长的,它牵引着一个人的欲望,耗尽一个人的心力。没人有权利指责他什么,他拥有的太少、少到一个容错的机会都没有,少年的他忍受不了城里老师的歧视退了学,就自此断了这条路上的希望。一直,他都拥有的太少,豪赌,只不过是因为太想赢一次罢了。


本文由微信公众号“人间theLivings”授权转载,版权归属网易“人间”


前言:

两个月前,我们发起“众筹写作”,对外征集股市起落中的个人命运,预期出现在投稿信箱的都是三两百字的片断,有一天,一篇接近两万字的长文出现了,而作者特意强调,拒绝从中截取任何部分用于“众筹写作”。她的固执体现了对这次写作的极端重视,事实上,我们看到的确实是非常独特的故事。


在打磨作品时,我们之间经历了太多反反复复,作者九月坦承“难以回避个人情感的强烈进入”,她甚至几次试图放弃发表,来等待时间沉淀掉某些不甘或愤懑。作为一个女儿,一个股市沉浮的间接相关人,九月经历着对父亲、对家庭的重新认识,关系中摇摆不定,炒股对父亲的意义是怎样的,或许这篇稿件对于作者的意义就是等同的。


故事的主人公“父亲”,失去了成为凤凰男的机会,又无法真的融入村庄,“十八年长长短短炒股人生,五十载摇摇晃晃不安天命”,这就是九月眼中的他。



我清楚记得那一天——6月30日,弟弟打电话来,“父亲出车祸了”。


从股市上来说,6月是父亲的生死劫,没想到又赶上了意外,他可是连保险都没有的。


暑假前,母亲曾问我是否回去,我一直拖着,敷衍着。是老家的房子让我拿不定主意,洗浴解手不方便也就罢了,可是毕竟弟弟也已经20岁了,怎么睡?何况今年南方长时间的暴雨,属于我们家那两间,还能住吗?


我们家是六十年代生产队时期齐力盖起来的老房子。三角盖儿锥形屋顶架上木梁钉了椽,覆上烧制的青砖瓦片,每几年检修一番,淌过了风风雨雨三四十年。烧实的土砖墙面贯通着一大家子。爷爷奶奶在向着山的西边儿一侧住着,伯伯的四个女儿住在东边,房子顺着地势拐过角。父亲分了当中临着祖上灵堂的一份面积,隔了板门分成两间屋子。堂屋是漏了空的木栅子窗,缩在旧年代高高的木门两侧。喑喑哑哑一闭,老房子顷刻就黑暗了,憋着一腔子气似的散不开。过去的十几年,这种阴郁的气氛一直笼罩着我的家,即使不住在这里的时候。


湖南老家的房子


父亲这一辈不提读书的旧事,何况他自尊心比别人更强。一次我追问之下,约略知道父亲是受不得城里老师的歧视,退了学。从此走走闯闯打临时工,各种不顺,开门面卖小菜遭偷,胶板厂做装卸厂倒,做生意遭人算计,失败回乡,给亲戚打工遭刁难辞职,落得一心炒股玩彩票。在村里,他算是有点文化的,但终究没什么用。


晚上,在现场调解的母亲终于给了我确信,没有大问题。笨重的电动车被小车撞烂了,爸爸牙齿断裂,手肿了,脸部擦伤。差一点就砸到了头部,也算万幸。虽然如此,我肯定还是要回去,让人担心的不仅是皮肉的伤,我很清楚,父亲再也伤不起。


老房子打面迎着老山,草长草衰,就这么年年生息。2011年冬天,可着劲儿活了八十九个年头的爷爷没有再熬过去,整村儿的老老少少都来吊唁,门前泥泥泞泞踩了一路。大伯领着一众子孙送爷爷的棺木进山下葬,三天后圆坟回到家中,大伯跌了一跤,也没了。连着两场葬礼后,我们就开始了随母亲给亲戚打工的流动生活。亲戚花钱给我们一家人租的房子,不方便处是必须得看生意好坏挪动租房。


7月3日,我到了租房处落脚。弟弟悄悄补了一句:他是出去买股的时候被撞倒的。


股票,股票!我长呼了一口气。连日铺天盖地的消息冲面而来,再不关心中国经济的人也感受到了一阵蔓延而及的恐慌。


过去这些年,股票就是父亲的命,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险峻。三月以来,股票在学生群体中也大热起来。6月14日,平时不用微信的父亲突然给我发了一连串消息。


“股市行情好就尽量多赚点。以后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我边炒边看,随时不炒了看行情做决定。”


“还差几万修新屋,(已经)赚了三十几万。修房子加装修要五十万。家里的老屋修新屋要三十万,另外马路边的那个大水塘填平了,队上合起来砌八层的楼房,每套十万,你弟有一份。装修也要十万。现在(股市里)加本钱有四十五万。”


父亲的股票笔记


父亲周全的打算不是没有道理。我的家位于湖南邵阳的一个城边村,我上大学以来正赶上村里谋划新的开发,外面的工厂想要买地,政府也要征收一部分。虽然村里在合伙盖楼,然而两侧道路正在加宽,没等盖成又有被集体推掉的风险。只有把老家的房子重新建好,夯实打固,在村子深处扎了根,才能给下一代留点想头。将来占地实在到了这个份上,也已经是下一代的事,要赔偿要迁移都管不着了。


当年父亲跟我读的是同一所省重点高中,没有像爷爷期待的那样,走上读书改变命运的路,就一路谋生。在村里,父亲给人不容易理解的印象,也包括他在股票上的执拗,何况十几年过去了,家里状况没有改善,甚至越走越差。


在学校不知股市底细的我,读着父亲发来的消息,也隐隐然有些希冀的心动。距离上一次大起大落的股市已过去八年,家人都是不无担忧,又不能刺激逼迫他,不轻易打听股票买卖动态。我平缓了语气,浅浅地表达了意愿:


“不要和以前一样,千万别设定一个僵硬的目标。你已经把修房成本提高一个标准了,之前三十万就够了。我们不想影响你的判断,也不会期望过高,就想盖个房子你们过得安稳一点。我和弟弟将来也可以慢慢挣钱的。股票里四十万和五十万是没有差别的,但是股票里三十万和现钱三十万就差别很大。”


我不敢给父亲更多建议,连母亲也是不敢的。只是,想到研究生以来的不顺利,想到家里除了股票就没有存款,想到毕业尚成问题,学业内外积压在心里的苦再也忍不住,一气向母亲撒了。


“你们把我们逼成这样子要得么!”


当我在学校论坛里刷着二手自行车信息,为了二十块反复讲价钱的时候,我在内心里祈祷着期望着父亲能卖个一两万,哪怕几千也好。但是,父亲这次炒股的钱是融资来的,一卖就把钱收回去了。我的心里纵是摇着骰子似的不安,也只得按着性子。



6月14日之后,我再没有收到父亲关于股票的消息,是没了,又没了!


到了七月,生活又要变动。母亲已经收拾了一个床铺,只剩下半边的木板架子盖了张棉被。父亲在另一张上休息。浮肿的面庞泛着些青紫,枕着一只尚能活动的手臂,侧着身。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匆忙就调转脚步。


弟弟在朋友家睡,给我腾出了那半边木板床。晚上整理的时候,床铺下压着弟弟奇奇怪怪划着的几张图纸和堆满了半页的随机数字。我惊傻了。


有一段的股票间歇期里,父亲沉迷买彩票,成日不做事,就把每一期的中奖数字抄列下来,这么一个月一个月地划下去期望找出一些排列组合的规律。现在弟弟又……


弟弟读完村办子弟中学,15岁就被父亲送进市里的技校,三年后就签了广东的工厂车间,混了一年终于辞职。我带着他在上海、苏州转转,期望帮他拓开见识顺便找点能应的活干,他后来还是随母亲在亲戚店里打了工。现在店铺打掉了,又想下广东,赚点生活费。母亲不答应。


“硬要现在出去做什么?”


“在家能做什么!你们总要让人看到一点希望才行!这个家是不是都要把人逼疯!”我知道,我是在发泄许多年咽声吞泪发不出火,怨言一出,瘫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父亲空荡荡走过来:这是股灾,股灾啊!我也没办法,没办法。你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第二天要连床一并拆了搬回老房子。两个木床架子,母亲拿锤子起子都拆了,木板一块块掀了,锅碗瓢盆已经腾进麻绳袋,几床盖了多年的棉被絮被也被她厚厚实实地卷了塞进尼龙塑料袋。大大小小十几个袋子,都开着口,只得用手拧起来,摊在货车内泥迹斑斑的地板上,要叫了亲戚的送货卡车一并拖回去。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就在这个小城里拖拖拽拽好几年,踢里哐啷,七零八落,又顽强地拼凑下去。


在股市不景气的几年,父亲断断续续给亲戚的公司送货跑业务。股海里沉沉浮浮,翻船触礁,算下来就跟这没有目标的生活一样,拆了又重组,颠来倒去。


但我不愿意随货车也被生活肢解了去,沿着坐了十年的公共汽车路线,赶前一站在菜市场下了车。我小学有一两年常往这里跑,在父母开的一间卖小菜的门面里转转兜兜。1997年父亲刚进股市的时候赶上了中国的第一轮牛市,一点点小股本累累积积赚了钱,就开了那家门面。现年头这里整个已经拆了,恢复最初露天的街沟模样。但没有完全荒废,一家卖鱼的池子还在腥腥地吐着气。菜场旁边的农药厂虽然是停了,一路上依然能闻到和矿灯厂、纸板厂、皮革厂搅在一起的陈年旧味,太阳一蒸,有些发昏。


我们村就在这搭了城边儿的郊区落着。


老房子在的地段处于全村东半边儿的最低处,村里修路的时候都没规划到,也没有路灯。再往下就是农田,阴气湿气都往这里积沉。待我考上大学离开家的时候,老房子已经是暮气喘喘了。手抹一溜,就要簌簌落下结实的土灰来。门前四根作为支撑的竖梁也裂开了手指粗深的道道长口子,像割在心上。


赶到家的时候,两个大木床架子已经搭好,垫了絮底装了被子。我蹲在堂屋高高的木头门下,把毕业时寄到家里的布箱打开清理。起了霉发酸的总是有,扔了些还不够。捣出一罐装硬币的塑料盒,藏了三十余个一元币和二十几个五角币。我兜在装耳机的塑胶袋里,拿给弟弟一甩,“看!我们一炒炒到解放前了”。弟弟笑了,“你比父亲还有钱。”顿了会儿,说,“回来的车费是母亲出的”。


扎根在这里的年轻人学技术或者开商店和小铺子,折腾几年,有了钱都会投一点买股,算是新的生计。不过只是小波小浪的经一经罢了,靠它发财的很少。当然,村里都知道炒股为生的父亲和一个还在读书的我。


倒是伯伯家没有出去工作的四姐这次避开了风头,一问,却也是心惊胆颤。“5月8号停的牌,6月8号重新开盘,第一天涨停,第二天从涨停到跌停,自杀一样,吓死人。我就是那天‘跳楼’卖的,还赚了两万。后面一路跌停,跌到底的时候蒸发了2000多亿。大家都说中国中车变成了中国灵车,要跌到地下八层去。”


父亲的股票笔记


爷爷奶奶去世后在老房子住下的姑姑听到了,她满脸劳作的皱纹,摇步过来:“人要心态好,莫去贪,过什么生活都好。炒股哪里靠得住?先前五千块钱涨到五万了,他爸不肯卖,倒跌得干干净净。”缓缓说着又下地去了。


村里倒是习惯得快,股市全盘跳水,钱财打了水漂,恐慌一阵,还是吃完饭打麻将输赢几个钱来得实在。麻将桌上,父亲的股本如何在这些年岁蒸蒸煮煮,早成了烂而无味的话题,只有扯到八年前,还是会和着叫天喊命一把。



八年前,正是高考临考前两个月的一个周末,我回去休息,家里的几平空地到堂屋忽然站满了亲戚。雇了母亲在厂里做事的有钱亲戚不客气地说道,“赶紧清仓出来好做生意。二十万也够了!再炒连屁股都保不住哩!你家读书这样辛苦,做爹的也要为子女考虑下噻!”母亲那边的亲戚比父亲这边的富得多,数落也总是免不了。父亲靠着糊了水泥的土砖墙,朝有钱的亲戚愤愤咽了一口气,“我心里有数,晓得了。”


二十万!我们家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印象中连元旦有时都是父亲在家煮冬白菜汤的日子,高中的学费向姑伯红着脸凑不齐整。只是前一年,我们家竟是村里率先买了电脑的,还有一次,父亲突然给我和弟弟带回了一个肯德基全家桶。


住在附近的姑姑们过来看爷爷奶奶的时候也都要说上几句。


“涨到天上都不晓得卖出来!这么多年熬啊……”


“一世都赚不到这么多钱呐!”


“贪!就是贪!有个头吗?”


“一分钱卖出来都是钱,吃没吃上好的,穿没穿上好的,光炒!……”


父亲那时才上四十,气盛火旺,哪里听得各种劝诫,一股子硬脾气,“就是命!别说了!”竟然把人都打发掉了。原来那二十万一大半是从各处亲戚借来的本钱,做小本生意的二姑和小姑也三来二去一两万的投了几笔。爷爷奶奶种种卖卖几十年的积蓄也给父亲要去了一万。一还就无本再进,身家从头到尾被吸干抽空,那是用多少年的劳力都累积不来的。

村里人说,父亲差点就发了。


父亲的背影


父亲已经没日没夜投入在新买的电脑上,早晨一起床就坐在电脑前写写划划,等九点半开盘一直坐到下午收盘。早餐通常是等了母亲买来,有时也熬下去不吃直到中饭,随便打个蛋花炒个剁椒鸡蛋,一个人在家有时中饭也是不吃的。闲着出来聊天便是谈论涨跌,电视里也是几个台轮换着看股市解读,一些不懂的后生和妈妈们也跟着开始买股,他成了村里的老股董。


父亲炒的是长线,耐得住。只要守得青山在,放一把长线就能钓上大鱼,稳赚一把。有一阵子他光是报喜。有人说冲到了四十万,也有说过了六十万的。志得意满,天天在门槛口转悠。逢过的人都说:


“要发财啦!”


父亲喜好计算,精选个股。上市公司年度报告,各行业强重次重分得清明,多年追踪整理,了然于胸。


这一只国元证券,从他1997年进入股市的时候就发行了,对长期厮守的股民来说不温不火,没有情分。父亲在接近发行价的七块多买入,持有数年。他平日不备钱,实在连饭都吃不上了就卖一点,加仓减持视手头松紧小有调整。2006年九月,我读高二开学,这股票一路小幅上扬突破七块,然后继续稳定的小涨模式,直到十月停牌,以逼近十块的股价收场。


父亲知道要涨了,只是他要忍受漫长的停牌。父亲那时没有工作,时间就是本钱。


2007年10月15日,沪指突破6000点。10月30日,000728国元证券开盘价50,最高价50,涨停。K线图上,是近乎垂直的完美拉升。


父亲四月份刚过四十。当是不惑之年,翻身之日,鱼跃之时。村里来取经来交流行情的人时常有。两间房的门都掩上,还是听得分分明明。高三总复习打响,我不得不回来得越来越晚。


村子里懂股的不懂股的都来羡慕一番,顺着他志气往前推一把。姑姑们没见过这么涨的,也都兴致高扬,要父亲稳着去,卖一点还了股债再说。母亲最是焦急,村里早年一同开门面卖小菜的一家已经盖了楼房。


“赚这么多有哩!盖了房子再说。”母亲劝。


“你懂什么?才刚刚开始涨!”


“卖一点出来还是赚啊。”


“等这么多年就这一次机会,一开始涨就叫卖,这么不会说话!”


母亲吵不过他,去别家搓麻将了。然而回来输了钱还是要吵。


11月1日,小幅下行,收盘45.40。


“还会涨的,急什么!”


“总要把债还掉啊!”


往后一周还是缓步下滑,第七天跌破40,母亲怕,总在耳边响警钟。


“卖了算了。现在卖掉,把债还完,盖房子也足够哩!”


“你那些兄弟姐妹能赚得我就不能赚?”


“考上大学也要钱。总要先准备安心嘛!”


“我当然有数。40都没涨到。跌两天肯定又要涨的!你看得懂?”


往后就总是这几句话,拉拉扯扯,从小事扯皮到两家恩恩怨怨,家里风波渐生。但股票以后一个多月一直没有再回到40,父亲赌气一句全顶回去:


“就是不卖!你们想怎样?”


就这样一口气憋到了奥运年。元旦过后,父亲等来了43.5的收盘价。一脸振奋地给母亲炫耀:“我说了还有涨!你别来插手!”


40+的高位持续十来天后,更是到了46。父亲见峰追高,冷着颜面铁了心堵着气,要走下去见到峰顶。


“我就是想发财!这一辈子就值了!”


然而抖擞一周后,小幅震荡的股价再次跌破40。只是每天跌一点,没有出现跳水狂泻,反而让人放松了警惕。母亲越是想变现,父亲反而越不肯卖。两人就这么各自顶着脾气,迎来了难以回头的一路下跌。2月一来,跌破30。三月底,跌破20。


母亲一边要应付亲戚厂子的工活,一边还要紧着头皮,天天赶到股价掉底之前催促父亲清仓。身子累心里慌,咳嗽天天,不得已上市里医院检查。


跌到18块的时候,父亲终于也怕了,受不住自己内心的催促,卖了出来,还了部分款项。几乎是最低价。


不到一个月,又涨到了30。父亲眼看着上涨,已经没有本钱没有心气去追。然后大盘滑落,经济危机闹疯起来。母亲后来说,10月份涨停那一天一把冲到快八十万了,父亲想做百万富翁,要憋足了气在母亲那几个有钱的婆家亲戚中抬起头来。


那年我高考失利。知道消息的父亲当天半夜惊醒,一张脸拧得扭曲,捶着胸膛嚎出声哭:“我痛啊!”那场景我怎么也忘不了。等到次年我第三次经历高考,父亲已经替亲戚跑了一年送货业务。上大学之前的暑假,母亲查出了大病在长沙开刀住院,弟弟再过一年被送了技校,到处都用钱。父亲血本都没了,为了这一只股,耗尽了前前后后几年的生活。


家里有一张三个抽屉的课桌大小的条桌,趁大人不在,我总爱翻翻捡捡些旧东西,摸索半天。约莫上高中那会儿,发现父亲在本子上用精细的线条绘出了自己十七岁以来的人生轨迹。节点连起来波波折折,延延展展。父亲的发财梦想哗啦啦倒塌那阵子,才四十出头的他成日有口无声,栽心头上一个“命”字,几个笔记本的封面,就这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每过几年,父亲就要挪出来一些笔记本烧了。从股市逼退,从老房子搬移到街边商铺的租房替姨父打工卖货,父亲在休养生息的年份里也会记载交谊舞学习要领,我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老房子里没处兜东西,属于他的就只有一个三分之一课桌大小的抽屉,开开合合,年复一年。


最里处搁了几本新的笔记。我突然隐隐有些心头发痛——这是父亲几个月来上溯至最近五年的炒股记录。


2015年7月3日 负债 东山再起
2015年6月29日 暴跌 东山再起
6月28日 -19.11%
2015年6月25日 新的起点
2015年6月23日 牢记风险 学会止盈 见好就收 落袋为安
6月20日 –17.98%
2015年6月15日 沉默是金 微信禁言
大盘与个股高位风险 与日俱增 谨慎操作 忌高位追涨 宁愿少赚 以保留利润为首选 谨防高位跳水
2015年6月6日 牢记风险 日益巨增 保住胜利果实 方为上策
资产总值=*% 可用余额=*% 信用融资=*% 信用交易=*% 已还欠款=*% 买入=*% 卖出=*% 总股=*%
2015年5月28日 暴跌惨案!调整心态 吸取教训 稳中求进 决不追涨杀跌
2015 从失败中爬起来 融资融券 新的历程 走向辉煌
……





这次,弟弟问我,融资利息那么高,父亲还不完钱怎么办。


我不知道。涨了两个月,跌穿只是一瞬间的事。三个月中,我没有替父亲插手一下。


“你怎么不跟我讲呀!你讲了我就会卖啊!”


“我们怕你受到影响,怕打扰到你做判断。”


大学期间想偷偷学股,跑到证券行准备开户投个五百块放里头当存款赚点小利息用。小心思给他透露后竟招得他一脸愤怒,说这辈子不让我碰它,严令禁止我趟进这股浑水。


股票对父亲而言不止是金钱。生意不顺,他可以忍气吞声地打工送货;不去打工,他宁愿沉沉迷迷懒懒度日,学交谊舞;不能租房,他又妥妥帖帖搬回老房子,知足求安,开土种菜、栽树。账户里没有一分踏踏实实的钱,只要股票还在,“希望还在,明天会好”。就像四十多年的老房子,补了缺,缺了补,总还不倒。


弟弟说,八年前的快80万加上今年的40来万,120万都炒过去了,可以买好几套房好几辆车。弟弟说,家里连个自行车都没有,一辆电动车是二姑用旧了给的,却在车祸中散了架,屋前靠土墙一溜堆了十几双鞋,全是母亲手洗的。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都逃脱不开股市人生。


二十万也好,十万也罢,只要卖出变现,也许我在学校里单枪匹马的努力就不再迷茫,也许我们就能保住房子,也许父亲就能终结近二十年垫付的时间。在现实中,它可以凝结成一种真实对抗贫穷和不安的力量,我们把这个家放在心里,背在肩上,到达一个不再轻易遭受风雨侵袭的地方。


也许我们都没错,也许我们又都错了。也许不是我们的错。



赶往南京的高铁上,我收到了父亲的信息。“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这次股灾是史无前例的,是中国的金融灾难,受伤的是大多数没有出逃的中小股民,相信中国政府会打赢这场战争的,将来会翻身的。你在外也不要有压力,只要股票还在,虽然现在价格低,将来总会涨上去些。等我的手和牙上好以后,我就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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