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糖厂一退休职工回忆童年的——龙眼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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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11-10 06: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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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我出生在龙眼营,1955年搬走,1950年前没有什么记忆,有记忆的是1950年至1955年这五年的记忆。

龙眼营南起博爱道,北至孔子庙。从南往北进入龙眼营,右边是一座室内菜市场,中间的通道是天井,两边是菜摊,算是漳州规模较大的室内菜市场。左边第一间有一个说书场,说的是“说唐”、“薛仁贵”、“少林寺”等章回小说,把门板架在砖墩上,交几分钱就可以在上面坐,站在旁边听不用交钱,所说的故事现在基本上都改编成电视剧,也可以说现在被改编成电视剧的古代故事有不少都被这个说书场说过。由于有菜市场和说书场,加上博爱道路面宽阔,路边聚集了不少摊点,卖的东西与现在流行的小吃没有多大差别,印象最深的、也是唯一较有特色的是一摊卖鲎汤的。所谓鲎汤,就是把鲎翻过来,沿边沿割开,取出里面的粘液,公的叫鲎膏,母的叫鲎蛋,和上淀粉,煮成丸汤,一道地道的海味,如今这一美味小吃已经看不到了。鲎壳则被卷起来,装上的乒乓球拍状的木柄,做成鲎瓢,用来舀大锅里的汤水,鲎瓢质地柔软,容易把汤水舀干净,是当时用大锅煮东西的摊点和食品加工坊的常见的炊具。说书场隔壁是个箍桶点,当时搪瓷面盆还很罕见,木桶坏了,又碰不上路过的另担,就拿到这里修。奇怪的是箍桶的敲打声并不影响大家听书的兴趣,也没有人提出异议,可见当时民风之纯。

从说书场往前走几步,左拐,右拐,右边拐弯处是通元庙,不知道供的是什么神灵,里面倒也干净,象是有人管理。听说黑番仙就借住在里面,当时打拳卖膏药的居无定所,够辛苦的。黑番仙有二个女儿,还是学龄前幼童,黑番仙把毒蛇缠在二个女儿的脖子上,引来路人围观,一边耍蛇一边兜售蛇药和清热解毒的药(药性相通)。

从通元庙往前走,右侧有一座“悦来客栈”,门面很大,灰色的外墙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章回小说或现在电视剧中的古代客栈。小时候不知道漳州其它地方还有没有客栈,觉得这就是漳州最大的客栈,用现在的话说,算是当时漳州的星级酒店了。

从悦来客栈往前走,大约在龙眼营中段,左右有小巷,右侧路边有一座小磨房,一头毛驴被蒙上眼罩,孜孜不倦地在磨边打圈圈,把小麦磨成面粉。旁边有一个用绳子吊在梁上的筛网,用手推拉把面粉筛出来,留在筛网上还带有面粉的麦皮和上水煎着吃,俗称麦饼,别有一番风味。这座小磨房可算是农耕社会在漳州闹市中的一个点缀吧!

从磨房往前走,大约在磨房的斜对面,是永定会馆,里面住了很多乞丐,成了乞丐营。有时路过看见里面炊烟迷漫,乞丐们正在做饭,当时家穷,觉得他们可能吃得比我饱,也吃得比我好,竟有点羡意,惭愧!长大以后才知道漳州还有一个湖南会馆,在九间排,今钟法路,道路扩建可能已不存在了,不过童年记忆中我对湖南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从永定会馆再往前走,右侧有一个作坊,是打锡箔的(“打”闽南音“贡”),就是把锡打成比纸张还薄的锡片,然后贴在粗纸上,做成冥纸,漳州俗称银纸,锡箔全用锤子手工打成,而且不能打破,精湛的手工艺令人惊叹。锡箔坊的隔壁(北侧)是香店,象是和打锡箔的配套一样,有纸有香,敬神就方便了。

香店前面是店面,后面是工场,也是手工制作,制香工满身灰粉,是高污染的力气活。香店每年春节都要歇业,正月十五才开张,开张那天放了很多鞭炮,顾客蜂拥而来,大概开张那天比较便宜,其中不少是商贩。

紧邻香店的一户人家,家门高出地面一米多,门前一个能容1-2人的小平台,两边有水泥台阶,平台下面有个的地洞,童年时代,台湾国民党的飞机常来骚扰漳州,这里就成了防空洞,警报响起,站在宽阔地,可看到台湾来的飞机,大人们就领着我们往里面钻。不过,过后想起来,里面其实也装不了几个人。据说台湾飞机还在漳州投毒,老师就曾领着我们在学校的操场上收集废纸、枯叶,说有毒,不过我不大相信,老师叫检就检呗。

防空洞对面是龙眼营最靠北的一条巷,巷不长,但很直,通道的路面也宽,北侧是前面房子的墙,南侧一排房子,门面较大,应是有钱人家的房子。巷子的第一户是一个姓毛的师傅,他是漳州汽车公司(客运兼货运,在延安路)的司机,听说是工会主席,心想,是不是可以叫他毛主席了,觉得有点滑稽。毛师傅热心公益事业,兼任街政府(居委会)的调解委员,有一次毛师傅到这家,掀开我家的锅,里面都是地瓜,没有一粒米饭,知道我们家穷,为此街道补助了我家几元钱。记忆中仅只一次,但我至今仍记住他的恩惠。愿他现还健在,祝他健康长寿。

巷子的最后一间,曾是漳州电影(放映)公司的驻地。大约1960年前后,我已搬到香港路,邻居伙伴说,他在这里发现很多电子管,我和他赶过去,公司已经搬走,里面空洞洞的,大门边一个破竹框,里面装了一堆电子管,足有一、二百个,基本都是苏式花生管,夹杂几个西式平头的功率管。我们找来电池和扬声器,测了一下灯丝是否通,有没有碰极,挑了几个认为能用的,竟装成了再生式收音机,这令我们兴奋不已。

从这条巷子往前再左拐一直到靠近始学南路口,是一排有骑楼的楼房,这是龙眼营最体面的临街房子,住的全部是永定人。靠南端的是打锁的,老板还有雇工,同样是手工制作,所生产的锁不是现在常见的铁包锁,而是如我们在电视剧看到的古代锁,铜质,成宽U字形,上面有一个横栓。

打锁坊的隔壁是卖豆腐,主人是一个中年妇女,自己制作,豆腐渣则堆在一片方木板上,成金字塔状,大概是用来喂猪的,我们也会去买,掺点青葱炒着吃。豆腐渣质地粗不大好吞咽,但并不难吃,对经常吃不饱的我们,也算是一种调节吧。

豆腐店的隔壁是鞭炮店,也是手工制作,木制的架子有一个弧形的凹槽,上面配上向下凸的弧形吊锤,和下面的凹槽相吻合,中间留有空隙,可以来回摆动,纸从空隙中送进去摆动吊锤,滚出来的就是炮筒,装上火药和燃芯,用小锥子把边沿的纸打进去封住口,就成鞭炮了。炮店的利润应该不错,我过年只拿到一、二分钱的压岁钱,过后还被妈妈骗回去,炮店的孩子也就和我一搬大,压岁钱有好几元,一元当时的面值是一万元,算是万元户了,看到他用压岁钱买零食、玩游戏,真有点羡慕。

这排房子拐弯处有一个小门面,住着两兄弟,个子高挑,是帅哥。他们购置了手推的针织机,用来给人家打毛衣。这种针织机在当时算是比较精密的机械了,和前面所说的磨房刚好成为鲜明的对照。

二帅哥的隔壁(往西)一家是打锄头的,师傅掌炉拿小锤,二个下手拿大锤,打起锄头“咣-铿-铿”很有节奏感,非常好听。

打铁铺的隔壁是一个抓痧的,用食指和中指沾水抓,兼卖治中暑的药散,有时也出诊,每当盛夏,都会看到中暑的人身上被抓得好多红斑从他家里走出来,生意很好,在旧城区很有名气,这种治中暑的方法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有这么一排体面的临街楼房,这么多的永定人聚居在这里,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永定会馆会建在龙眼营了。

从防空洞往前再右拐一直延伸到延安路,临街的房子就显得有点破旧了,不过里面还包着一个小院。我一个堂叔住在防空洞隔壁,拉黄包车的,就是我们在电视剧中看到的那种黄包车。我家就住在拐角处,门前有几个台阶,这里地势低,涨大水时水还是会淹到屋里。家门口有一个排水口,但经常堵塞,须用小竹杆或铁丝去通。一下大雨,门前就积水,为此父亲买来一些条石,铺在家门口右边的墙脚,让穿鞋路过的人就不至于湿鞋了。可惜好心没好报,隔年父亲就因病过世了,父亲死后,我们一家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父亲是安溪人,未成年就到漳州学打铁。当时市面上还很难看到机制的铁钉、钢丝钳、小铁锤,父亲手艺好,什么都打,小铁钉、铆钉、固定屋架的钩钉、船钉、尖嘴钳、平头钳、虎头钳、烧火钳、烫发的卷钳、小铁锤等都会打。打铁的安溪人自称打小铁,称打锄头的为打大铁,父亲掌炉拿小锤,母亲当下手拿大锤,打起铁来“哐-铿-哐-铿”声音单调,没有打大铁的那么好听。当时南门头(香港路靠近中山桥)好几户安溪人,前面设摊,屋里打铁,每天午后父亲就把打成的东西拿到那里盘给他们。有一次父亲买了一些废旧的大油桶当原料,把较厚的桶沿錾下来修成铁箍,买给小孩子滚,小孩打陀螺钉子掉了找不到,也到我们家买。因为家里有,不用买,我很小就会滚铁箍,向前,忽然停止,180度拐头,非常熟练。

我家的隔壁(须往东走几步)有个大门,进门处是一家永定人,打菜刀和剪刀的,里面有一个小院,住了几房人家,和我们家是同乡都是打小铁的。小院里有一口井,一棵长得很茂盛的大桑树,每当盛夏,大人们就会领着我们把上面已经发紫的桑葚打下来吃。小院的东侧有一个两扇的全年紧闭的大门,与大华密果厂(门面在延安路)相通,有一次我们发现里面堆了很多李子,就用小竹杆从下面的门缝钩出来吃,可惜第二天李子就被搬走了。

小院的东北角住着一户龙岩人,和小院相通的是后门,前门在大街,龙眼营往东最后一户。他家是织毛巾的,有一道工序是把毛巾铺在地面,一根大圆木压在毛巾上,再用一个元宝状的大石头压在圆木上,人站在石头上左右晃动,让随石头滚动的木头去碾压毛巾,就象杂技表演一样,非常好看。现在的龙岩市,城区讲龙岩话,而周边的几个县都讲客家话,龙岩话是汉语中讲的人比较少的一种方言,能在小范围保持和延续一种方言,龙岩人自有特别的地方,早期来漳的龙岩人应该也是这样。

龙眼营的北端和修文路直通,不过从始兴南路口到延安路这一段仍属于龙眼营,而龙眼营的顶端就是漳州孔庙。

孔庙漳州人叫他孔子庙,解放后改成学校,又叫孔子学,正规的名字是“漳州市第一小学”。

孔庙的临街大门,门旁立着一个石碑,从上而下刻着“文武官员人等到此下马”, 有一小截已经陷入土里。路的东、西各有一个牌坊,刚识字时对牌坊上的“地天配德”、“今古冠道” 八个字感到不解,稍微长大后才知道应该倒过来读成“德配天地”、“道冠古今”。

1950年秋,我哥要上学了,我和我哥长得一般高,报名时父亲把我也带去,竟然把我也报上了,所以我五岁就上小学。报名时学校只收铜板,不收纸币(刚发行的人民币)。过后不久,纸币很快地就在市面上流行开来,倒是铜板反而迅速地退出流通。

开学第一课的课文是“来,来,来,大家来上学。”直排的,至今记忆犹新。

孔庙的大殿建在一个用石头垒成的高台上,改成学校后大殿成了老师的办公室。大殿前有一个凸字形的平台,平台下面是天井,由于被平台占去一部分,天井成凹字形。天井的周围是走廊,隔一间一间的,成了我们的教室。我猜想,这里可能也是古代童生的课堂,也可能是乡试的考场。

大殿的东侧有条石彻成的通道通到大殿的后面,里面有一棵大树,吊了个秋千,装了二个简易的双杠,成了我们的活动场所。这里实际是一片废墟,容不下多少人,胆大的就去荡秋千,玩双杠,年纪小的就只能在一边看了。

大殿的西侧有一大石龟,背上驮着大石碑,上有碑文,课间我们也会爬到石龟上玩。石龟旁边有一扇小门,出小门,西边是一大片空地,刚被迁走的西桥小学就建在这片空地上。空地的北侧有一祠堂,背靠台湾路楼房的后墙。祠堂四柱三进,前面没有墙,中间不知道供奉什么神位,两边龛上有很多木制牌位,上面写着牌位主人的名讳。我从小不信神不信鬼,但在这些牌位前不免也会生出一种敬畏感。解放后人民安居乐业,学生数不断增多,原来的教室不够用,祠堂就被改成教室。

祠堂屋梁上有很多蝙蝠,早上上学时地上一堆堆蝙蝠粪,有些味道,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祠堂两边还有房子,有人住,后搬走,也改成教室。后来学校在空地的西墙筑了个台子,我们集会、做操就在这里,成了学校的操场,我们的活动场所也从大殿后面的废墟移到这里。

龙眼营地势低,一下雨就积水,学校的地势比大街还低,雨水倒灌,大殿前的天井就成了池塘,胆大的不顾老师的叱责,都跑到里面嘻戏。不管是街面还是学校,一但积水,水中就有一些水生小昆虫,常见的有水绞剪和水龟。水绞剪六只腿踩在水面不会沉下去,而且能在水面疾走,是自然的、名符其实的“铁掌水上漂”。水龟成偏橄榄形,大小也跟新鲜的橄榄差不多,背墨绿色,旁边有两条腿,酷似单人双桨赛艇,在水里游很快,要在浑浊的积水中抓到它可不容易。我们把水龟捉回来养在面盆里玩,或放在水缸里,水龟存活,就说明水是清洁的可以用来烧水做饭。随着城市的建设和社会的发展,人工绿化取代了自然绿地,曾经带我一丝欢乐的的水绞剪和水龟也消踪匿迹了。

由于家穷,童年的记忆并不美好,回忆起来还有点心酸。但记忆毕竟是记忆,或清晰、或模糊、或有误,总会不时地浮现在脑中。因为年纪小,我所接触的只能是龙眼营的一些表面,一些小巷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去过,里面不乏书香门第、殷实人家,会有很多美好的记忆。如果他们能把美好的记忆记录下来,展现龙眼营的人文底蕴和历史轨迹,那将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图片来源网络)

作者简介:吴茂水,漳州糖厂退休职工,现年72岁,1962年漳州二中高中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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