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Experience:阿城:极简佛教造像史/陈丹青东东枪谈阿城的视频/坚持做一个觉醒者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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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3-27 10:2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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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31日,就士游大讲堂特邀作家阿城讲解佛教造像艺术,简要梳理了《悲华经》等佛教经典与早期佛教造像艺术的联系。以下是演讲录音整理,有删节。

 

个讲座本来是在中央美院讲的造型学,一般要讲一个学期。今天就两个多小时,要把这件事讲清楚,只能是极其简略,讲一些关键点,蜻蜓点水地给大家展示一下。



释迦牟尼是觉醒者,本不是神


大家知道雅斯贝尔斯,他提出的“轴心期”的一个特点,就是“觉醒”,古希腊、巴勒斯坦、中国、印度属于觉醒者。在这些觉醒者之前,是巫教的社会,没有个人意识。我们现在已经有个人思考,但是在巫教社会,是由巫师去引导大家。而像中国的孔子、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印度的释迦牟尼这些人,都是面对一个没有个人意识的巫教的社会,开始产生个人意识,这就叫觉醒。

 

在佛教里,释迦牟尼就叫“悟”“开悟”,开悟其实就是觉醒。那这个开悟者是什么?用中国的词来翻译,就是“佛”。释迦牟尼当年面对的是婆罗门教、印度教还有其他很多教,在这样一个巫教的世界,佛传故事里说,他是在一个地方自己坐着开悟。他所处的巫教世界有非常多的神可以借助,但他没有,而是靠个人开悟的,所以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觉醒者。

 

孔子也是这样,“子不语怪力乱神”,怪、力、乱、神都是巫教的。学生来问,他就不理,不涉及这些。孔子所有的东西都是靠自己的思索和实践,他传递给学生的是一种个体意识,不是集体意识。这样的人都是觉醒者。

 

我们一直到文化大革命还是集体意识,在这种情况下,有个别的人为什么显得那么珍贵,就是因为他表达出了个体意识。改革开放以后,个体意识拦不住了。

 

相比释迦牟尼那个时代,我们每天可以到图书馆,或者通过上学等等,掌握各种各样的知识,解释各种各样的现象。因此,我们这个时代开悟、成佛应该是非常容易的,可以借助别人的个体意识所建立的城堡,来形成我们的个人意识。基本上博士就应该是佛,整个大学的教育就是一个开悟的过程,在中学的时候是知识,大学最重要的就是打开你的个人意识,形成你的个人意识。而释迦牟尼不一定识字,因此他的传说是口传时期,佛经一般都是这样开始的:“如是我闻”,提出地点和当时还有谁听到了,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对巫教世界的觉醒开始形成个人意识,释迦牟尼是独立开悟觉醒,觉醒者、觉悟者就是佛;菩萨呢?就是还走在觉悟的过程中。

 

释迦牟尼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人家认为他是神,因此,他的死亡是一个钉子,钉在这儿。死亡这件事儿,你想跳过是跳不过去的:我死了,为什么会死?因为我不是神。至于后来,佛教为什么不断地把他推向神的地位,那是为了传播佛教的方便,因为老百姓喜欢神,神是帮助他们解决麻烦的。尤其传到中国的时候,中国人最信鬼神之说:你一定要能帮我,你不能保佑我,我就不信你。可是释迦牟尼是有个人意识的这么一个人,他的意思是说,你们自己都要开悟;当你开悟之前,你认为世界是这个样子的,你思想变化了以后,世界就是另外一个样子,那是因为你自己开悟造成的,而不是我有什么神力帮你改变了这个世界。在这一点上禅宗得其真髓。



震惊世界的犍陀罗佛教考古

 

我们今天主要讲造像艺术,佛教能够达到刚才我说的那个比较清晰的叙述,其实是因为佛教的考古发掘。

 

1913年,马­­­歇尔爵士指导和亲自参加了在塔克西拉的考古发掘,他在1958年去世,他的著作是1960年在伦敦大学才出版,书名叫《犍陀罗佛教艺术》。




这就是震惊世界的佛教考古,这幅图只是一部分,只是一个时期的。

 

犍陀罗的佛教艺术,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改变。专家们研究的结果是,公元后3世纪,相当于汉朝末年,贵霜王国的国王迦腻色伽时期,应该是发生了一次大的佛经结集和造经运动。我特别在这里提出古正美,她对这个事情的研究是颠覆性的,对于西方的研究来说。古正美主要的一个观点是:佛教是一个统治术,因为它能达到政教合一,利于统治。

 

从贵霜王国创立开始,大概公元65年,国王丘就却在犍陀罗弘扬佛教,专门请耆那教徒建立仪轨。这是第一次发生的大乘佛教,是苦修行,宗教门槛相当高。

 

因为国力太强盛了,丘就却要做世界的大王,因此就把传教士派出去,向东的一部分就进入中国,首先在我们现在的新疆一带,再到长安,到洛阳,到后来的三国、东晋传教。因为他自己老要打仗,大臣反对他,就把他杀掉了。佛经上的月光菩萨,说的就是丘就却,《月光菩萨经》里面详细地描写了政变的过程。

 

丘就却死了之后,就出现了一个麻烦。他在建立佛教系统的时候,有一个肉身和法身的概念,也就是说,我转轮王是佛的肉身,佛是法身。为什么丘就却能统一五翕侯,其实是因为他把佛教改成有神教,我是神,是神的肉身,当我是神的时候,没有理可讲,不用讲理,什么都不跟你谈,这是一个背景。丘就却的儿子,《汉书》记载叫阎膏珍,他觉得那我是哪个佛呢?在这个层面,继承的问题没有涉及到,因此阎膏珍就改信印度教,做了印度教的转轮王。其实转轮王本来就是印度教的,佛教是把它借过来用。阎膏珍就等于是灭佛,这个时候僧人四散。

 

到迦腻色伽的时候,又再一次集结起来,所以马歇尔的发掘和我们现在读到的经,基本都是在迦腻色伽时期造的像、造的经。迦腻色伽在世界上名气很大,贵霜王朝名气也很大,反而是咱们的世界历史课里没有讲到。

 

第二次集结,再想把佛教的资源拢过来的时候,如果还是那么高的门槛,非得苦修,非得出家,老婆这么漂亮,孩子这么可爱,你让人家全舍了,人家就不入教了。所以佛教第二次集结的门槛变得非常低,低到什么程度呢?人人皆可入教,狗彘也有佛性,你只要信就行,只要供养就可以了。因此,佛教迅速地重新集结,这是第二次大乘。

 

那么,两次集结造经的时候,在教义上就必然发生冲突了。当然,我们一般的信众不会发觉这个冲突,但是像唐僧玄奘这样的高级僧侣、知识精英,他被这个问题困住了。为什么经典会有冲突?于是就要取真经,《西游记》里面是这么说的;其实他是通过学术调查来找到这个根源。结果玄奘去了阿富汗,一下子就明白了,是因为佛教的两次集结。因此,所有的经,迅速地被他划分为两个系统。


 

当玄奘把这个系统完成的时候,辩才无碍,为什么?他到印度去为什么成了当时国际佛教界的第一尊者?当时召集了最高的佛学者,他们每提出一个问题,玄奘就说你这个问题问错了,你是依据的丘就却那个时期的佛典,来问迦腻色伽时期的问题。没有理清这个关系的人,永远都会碰到这个结果,一问就问错。玄奘是把这样一个理清楚系统的经,找到它们的原文——其实那个时候佛教已经基本上算灭了——驼队驮回长安,而且把佛像也搬回来,像是很重要的。

 

大乘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乘是什么意思?乘就是船,我们要到彼岸去,是坐小船还是大船呢?大船度的人多,小船度的人少。因此,迦腻色伽时期认为,第一次因为门槛太高,所以你们是小乘,其实就是说你们过时了,你们是非主流;我们第二次集结,我们才是真正大乘,我们载的人多,人人皆可成佛。所以大乘和小乘大致的区别就是这么划分的。

 

等佛教传入中国的时候,中国的文明跟印度的文明或者说跟阿富汗、巴基斯坦一带的文明有了一个冲突,儒生坚持的是中国的文明,但是又有一个新的觉醒的文明传进来,因此产生了佛教和儒教的尖锐对比,就会有不和的地方。本来不应该,它们怎么会产生矛盾呢?其实是因为各自都异化了。在“二十四史”里,关于佛教,儒家这个系统是从来不正眼看待的,要不然就不记,要不然就把它说成另外一个性质。

 

到了南北朝的时候,反而是当时北方游牧民族接受佛教特别快,为什么?因为儒家文明到了这个时候,一个是异化,还有一个是就是细节无限放大,执行起来得有专门的人告诉你,就像现在的礼宾司,要深入学习。而佛教不是,佛教是供养,另外它是像教,一看就全明白,不用去思索。先贤是什么?全都有像,所以像对佛教的传播非常的重要。比较典型的就是北凉,沮渠蒙逊建立的,他们其实是匈奴的一支。那个时候,北凉迎到了一个大师,叫昙无谶。当时像苻坚等人,都是拼命要找昙无谶做国师,为什么?这种宗教体制是建国的体制,怎么立项,要翻什么经等等都通。北凉的宗教系统就是昙无谶建立的。据说昙无谶还会房中术,因为要求转轮王有千塔,一千个儿子,他就让沮渠蒙逊多生,沮渠蒙逊也喜欢这个,他就接受这个宗教系统。

 

昙无谶译出的重要的一部经叫《悲华经》。这部《悲华经》,一般人都没有读过,甚至没听说过这部经,那它是伪经吗?不是,是昙无谶翻译的。


 

这本《贵霜佛教政治传统与大乘佛教》就是刚才说的古正美的书,台湾出版;这本《从天王传统到佛王传统》是商周出版社出的。



《悲华经》与宝海梵志的大愿

 

《悲华经》主要是讲宝藏佛和转轮王,还有其中一个核心人物宝海梵志。这个经是《大正藏》编号0157。《大正藏》是日本大正年间出的一套佛藏,基本上佛学界或者说研究佛学的人,大家统一引用《大正藏》。所以只要说是《大正藏》多少号多少页,立刻就能找到。我们的《龙藏》,必须得进入国际系统,才可能被学术引用。《大正藏》已经被引用很多很多年了,所以我们用的就是《大正藏》的这个版本——当然这个版本原本也是中国传过去的。

 

3世纪初,也就是迦腻色伽时期,昙无谶(Dharmaksema,读音:谈磨趁)在北凉的时候翻译出了《悲华经》。他翻译这部经是有规矩的,什么朝代,他的出生地,他的学术资格,他自己的名字,都写清楚了。

 

这部经一开始也是“如是我闻”:我当时是这么听说的;在哪儿呢?“一时”就是当时,“佛”,我们后来知道,佛是指释迦牟尼,在“耆阇崛山”这个地方开大会了,又开始讲经了。如果你们对经有兴趣的话,它好多都是套话,大段的套话,当你把这些套话掌握了以后,一眼就扫过去,读经就会很快。在这个时候,就出现了弥勒,我把它标出来了——不是无心的,是有意的。经书一开始还是对兜率天等等这些“天”,这都是婆罗门教、印度教的,我们千万不要以为他们是佛教的,佛教的“天”都是不来听法的。这一套在传播佛教和发展佛教信众的时候非常有用,意思就是:你看,你们的天都来听我们的佛说法,我们这个佛多好,你来不来?如果对印度教、婆罗门教有了解的话,你就知道这些天的背景,暗示了释迦牟尼佛能够把异教的信众拉到佛教这边。

 

《悲华经》有十万字,非常简略地说,释迦牟尼开始讲经, “十方震动”,因为释迦牟尼要讲故事了。他说,以前在删提岚世界这一劫的时候,有一个转轮王叫无诤念,他有一个大臣叫宝海,种姓是梵志——梵志在印度是最高种姓。我们要把这个关系记清楚:宝海生了个儿子,后来成了佛,叫宝藏佛,或者我们叫多宝佛。经文是从“号宝藏……”一直到“……佛、世尊”,这一大段文字,也是一个套路——凡是成佛的时候,这一大段就会出来。有一次,宝藏佛就带着僧众到了安周罗,也是无诤念的地方,城外有一片树林,“名曰阎浮”,“阎浮”是什么?就是现在,世间的。他们就在这个林子里住下了。无诤念听说这个宝藏佛很牛,就赶紧率领大臣过来,宝藏佛就开始讲述,讲述完了以后,“默然而止”,也不多说话,没有万众欢呼,场面有一点尴尬——我们要注意这个“默然”的态度。无诤念说,您老要什么有什么,我们供养你,全都管,只要您在这儿安心待着,时不时我就出来看您。这个态度非常好,宝藏佛怎么样呢?“默然许之”。

 

到三个月的时候,无诤念就把有些东西做为供养献出去,都是自己的东西,非常高级。我在这里标了两个东西,一个是龙头璎,一个是阎浮金锁,它们是王的象征物,只有王才有。无诤念献出宝物,宝藏佛还是“默然许之”。


 

这个时候我们来看犍陀罗出土的佛像,(挂在胸前的串饰)可以看到璎珞,两个龙头,当中有一个摩尼宝珠,这个形式就是我们的二龙戏珠,所以二龙戏珠其实是佛教的发明。



另外这一串(斜挎的串饰),阎浮金锁,像我们的插棍锁,插棍锁应该也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其实就是一个小匣子,里头装香料,是男性的香囊。


通过《悲华经》,转轮王的那些宝贝,我们在像上就发现了两样。只要有龙头璎、阎浮金锁,这尊佛像就是转轮王。上面两张的文物是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但是博物馆就常常标错,甚至有的说是弥勒菩萨,不对,他是最高的统治者。

 


我原来认为那个东西是象征性的,后来发现其实是文物。我们看到好像沉甸甸的,其实不是,它是中空的,非常轻。这个东西是真的有,如果哪个地方出土了一个龙头璎,这个墓一定是国王的,我们可以从经反过去推,一定是这样。

 

宝海梵志很有意思,他希望大家都来听宝藏佛讲经,最好是觉悟、信佛,可是大家只是一个劲儿在供养,没有别的动作,所以他很着急。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太阳,还梦到他的国王很不堪,“血污其身,四面驰走,面首似猪”。在很多博物馆、石窟可以看到根据这个梦造的东西。他醒来之后,就问诸天,你们帮我解解这个梦。诸天就跟他说,你住的地方不是有很多荷花吗?你掐一朵给转轮王,就管用,“取一华”,“华”,就是花,给了转轮王。


 

在犍陀罗的佛像里看,就可以看到拿着一朵荷花,给挂着璎珞的转轮王。

 


在Ajanta(印度阿旃陀)壁画上看转轮王,龙头,对着个珠子,这是他的龙头璎;手中持有一朵莲花,旁边有一个人,宝海,在一刹那,无诤念觉悟的开始。所以这个壁画表达的就是《悲华经》里的情节,转轮王怎么开始醒过味儿来,是因为宝海梵志给了他一朵莲花。这样一个重要的情节,在阿旃陀一号窟的大厅,非常厉害。这个遗址,现在是旅游胜地。一般的人会看不懂,拿一朵花想什么呢?

 

宝海梵志启发无诤念信佛,无诤念就直接去问宝藏佛,怎么能够达到长寿,当然还有别的,其中一条是“寿命无量”。佛就告诉他,你要发愿,意思就是说,你送给我的东西,挺好挺好,放那放那,但是你要入教,你不入教什么都是瞎掰。但这事儿太大,无诤念就说,你容我想想,就告辞了。他回到自己宫殿里,“在一屏处,一心端坐,思惟修集”,思考要不要入教,就有了这个转轮王思维像。我们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转轮王思维像,最多的是这种,一手搭下来,一手支仪。


 

这些都是局部,这个就是宝藏佛,我们可以看到莲花世界,思维修集……关于宝藏佛和转轮王的关系,那时候佛教雕塑非常多,这类雕塑应该叫“《悲华经》雕”,它表达的正好是《悲华经》告诉我们的事情。这里面的手印是什么?转轮,转法、说法之意。雕像里,听佛讲法的时候,人们都是跪着听,表情可以看到种种关心、苦思等等。

 

在《金刚顶经一字顶轮王瑜伽一切时处念诵成佛仪轨》里,特别告诉了我们转轮王的坐姿:“或坐轮王坐”,轮王坐是什么呢?我们常常说的“交脚菩萨”,一定就是转轮王;或者“垂一”,什么是“垂一”?就是刚刚说的那个思维像,一条腿垂下来;还有“独膝竖”,就是把膝竖起来。这三种姿势,就是转轮王的三种坐姿。

 


这个就是垂一思维像,北齐的。一看到这个姿势,就是转轮王。



这是交脚。




交脚,脖子上有什么?龙头璎。这是敦煌254窟的,很有名的一窟。


 


这是敦煌275窟,交脚,因此它是国王像。275是北凉窟,他是谁?应该是沮渠蒙逊,就是北凉国王。我们在这儿看到的龙头璎,锁变成项,类似我们现在给孩子弄的一个项圈。

 

转轮王想通了,说我要发愿。宝藏佛说,很好,你发愿吧。国王就说,我要往生净土;还有就是我要永远活着,无量寿。宝藏佛说那好,我授你无量寿命,佛号“无量寿”。接下来,后面又是一串描述……然后,你就是无量寿佛!我们说的无量寿佛就是阿弥陀佛,Amitabha。如果不读经,你就不知道这些号全是一个人。阿弥陀佛是主持西方净土的,莲花世界,所以我们后来的净土宗,只要念它的号就好了,阿弥陀佛。在中文的翻译里面有很多意译,但其实他们都是一个佛。

 


回到阿旃陀。你可以看到这都是宫女,也叫婇女,裸体的;这是一个宫殿,里面有两个人往下倒水,转轮王在洗澡。他的头发散下来,左手在做什么?因为不清晰,所以一般人看不到,手里是一根白头发!也就是说,转轮王在洗澡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有一根白头发,表示对寿命的恐惧。

 

在迦腻色伽时期,贵霜王朝在扩大它的领土范围,当时的天竺其实是贵霜王朝的。迦腻色伽派他的王子和公主去斯里兰卡,因此,后来斯里兰卡成为非常重要的佛教圣地;再派人往东去,东南亚的佛教也开始兴起。

 

宝藏佛有一千个儿子,第一王子不眴,为观世音;第二王子是大势至;第三王子是文殊师利;第八王子是普贤。这些是我们中国人比较熟的,《悲华经》里,大部分经文是在讲这些,一个一个地讲,所以你要是会读经就很快。

 

宝藏佛催促自己的父亲也发愿,宝海说等大家都说完了,我再发愿。等这些全部都发完愿,宝海梵志起身,“尔时梵志复白佛曰”:我已叫很多人来听你传法,大家都有意愿,现在你已经为诸人等授佛位,他们都要求成佛,要往生净土,结果有很多人被这一千四百个人抛弃了,他们怎么办?宝藏佛不得不承认,这一千四百人要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我的错——这是佛经里唯一的一次佛承认自己的错误,别的经典里看不到。宝海梵志说道:“作不应作,应作不作。不行福事,不畏后世。为痴所盲,离诸善业,专行恶业。以离善业,行不善业行,于邪道重恶之罪,积如大山。”就质问他们发愿净土,放弃众生;质问了之后,他就开始进入他的发愿。这一段很重要!我就老看大家抄这个经,抄那个经,没有人抄宝海梵志的这个愿,这个愿应该是佛教经典,而且在译文上也是经典。

 

“世尊”,就是佛,“我今心动,如紧花树叶”,紧的都缩起来,“心大忧愁,身皆燋悴”,这是表达他的遗憾。要承担什么?我“不舍如是众生”,第一要做到能够帮助他们什么,所以我就把全部财产捐出来;最重要的,就是觉悟的传递,把它延续下去,发愿“往生不净土”。你们一千四百个人也没有错,你们去往生净土;而你们抛弃的这些人,我要往生不净土,帮助他们,一个大愿!其实宝海梵志一直不发愿,他希望找到一个人也发这个大愿,找到一个知己,结果听完一千四百个人发愿,全都是往生西方阿弥陀佛净土。所以宝海梵志这整段发愿文,是最值得抄的。宝藏佛都被感动了,他应该从没听说过有人发愿往生不净土。这就是《悲华经》的“悲”。



手执法衣的弥勒佛

 

刚开始的时候,是释迦牟尼在耆阇崛山讲,《悲华经》的结尾,最后点出来,宝海梵志就是我释加牟尼的前身。我是发愿往生不净土的,因此,我的像下面不允许有莲花;凡是有莲花的,不是我。所以佛的座是平的,是金刚座,往生不净土,金刚加持,愿非常大,决心非常大,力量也很大,他要把所有那些被一千四百个人抛弃的全部度完。

 

后来,他生怕自己不能度尽所有的人,所以他还有一个愿,一套系统:假如我可能有一个小婴儿忘了度了,那怎么办?弥勒接我的活儿。因此,弥勒佛座下也不允许是莲花,也得是金刚座,因为没有发愿往生净土,而是往生不净土。

 

这时候我们发现,《悲华经》一开头,当时弥勒菩萨是首座,“最为上首”,他已经在那儿钉了一个钉子了;因此在《悲华经》的最后,成了佛的释迦牟尼给了他一个佛位,就像宝藏佛似的,叫做弥勒佛。

 

如果我们要看佛像的话,不通过经文,是认不出来的。《佛说弥勒大成佛经》里说,“一时”,“佛”,就是释迦牟尼,在那儿散步,舍利弗有点问题,佛就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转轮王叫儴佉,他的城里有两个婆罗门种姓的一男一女,生了一个孩子,实际上就是弥勒下生,投胎到他们家。等弥勒长大了,出家学道,后来在菩提树下,“金刚宝座”宣讲佛法。我们常常说弥勒的“龙华三会”,就是有三次重要的宣讲佛法活动。这个金刚宝座下,有水从地底涌出来,他就在这个座上宣讲佛法。经文中有关于他的形象,入城的时候,“佛现十八种神足”;但是,我们现在能够看到,可以提醒大家注意的,就是“身下出水,身上出火”。



我们看看法国吉美博物馆犍陀罗的“弥勒下生成佛像”,身上出火,身下出水,这是弥勒,不要乱说他是别的佛,因为经上说的,这个就是弥勒。吉美的标签是“佛变相”、“佛神变”,因为他们搞不懂这是谁。



我们再看他的降生,两边的人手里头都提了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但是可以通过《下生经》《成佛经》《大乘佛经》来看故事是怎么叙述的。两次龙华会之后,弥勒就带着弟子、一大批信众出城,到了鹫峰,登上狼迹山,也就是释迦牟尼涅槃处。弥勒到了那儿以后,面对这座山,双手做劈开状,这个山就崩开了;崩开以后,有一个小虫,周围的信众就问这个磕头虫是什么?弥勒说别瞎问,这家伙很重要。等它醒过来以后,看到弥勒,就跟弥勒说,释迦牟尼“临涅槃时,以此法衣,付嘱于我,令奉世尊!”原来释迦牟尼在涅槃之前,要点火火化,老点不着,他的弟子们就说,你看你就不该死,这火死活都点不着。释迦牟尼说,别急别急,我等大迦叶来。大迦叶来了,释迦牟尼就说,他当年觉醒的时候,他的姨母——其实就是他的养母,他的母亲生完他就去世了,他是姨母养大的——给了他一个金缕的披肩,说是可以挡挡蚊虫,而且晚上又冷。这时候,他就把这个披肩拿了出来,跟大迦叶说,你要答应我保存我这法衣,到六亿年之后,有一个叫弥勒的会来,想办法把这法衣交给他。现在,这个法衣就在这个小虫这儿,小虫就把法衣给了弥勒。




先看一下上面涅槃的图像,人们都是悲痛欲绝,火就点不着……只有一个人是不悲痛的,他就是大迦叶,他领受任务,就是用瑜伽功活六亿年,最终把法衣交给弥勒。大迦叶不是佛,现在都把他说成是释迦牟尼的两大弟子之一,一个阿难,一个迦叶。他并不是,虽然他也是一个觉悟者,但是没有走释迦牟尼这条路,他是玩儿瑜伽的,看不上释迦牟尼他们,说这是搞小团伙,就知道清谈,饿了就进城要饭吃,他不认同。释迦牟尼想,你有本事是吧?那我这活儿该托你了。所以在佛教塑像里面常常会有一个背对者,我们第一本能反应,他很可能是迦叶。迦叶一拿到法衣,火就点着了。



我几乎走遍世界,这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涅槃像里拿法衣的,他要给迦叶。



经上说,释迦牟尼涅槃的时候,是右手支仪,这个涅槃像把他颠倒过来,就支不了仪了。这么大的工程怎么会做反呢?别的地方都做得挺好的,但就是反了;还特别有一个迦叶在这里,多好啊!造像做工非常好,但是错了,我们要根据经来。

 


这个造像,都说它是释迦牟尼悟道的时候,错了,这是大迦叶。这个造像也是在拉合尔博物馆,但是你去了也看不到,它也是成天在路上展览。那个披肩,意味着传续灯火。我们看下面,弥勒拿着法衣。



大迦叶的瑜伽功。底下虽然凿了,当我们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凿了没用,知道下面是什么。为什么要给大迦叶做一个这么精彩的像,因为在印度做瑜伽功的人非常多,希望可以把他们往佛教里面引。



我们再看拉合尔博物馆里的造像,“身上出火”,跟在吉美看到的那个基本一样;底下因为残了,“身下出水”没有了。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一个小像,这是大迦叶,根据就是弥勒下生经,弥勒成佛经。这个地方我去的时候,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挤不进去,想要拍全的,得退到边儿上,它装在一个木盒子里。



敦煌275窟有一尊,敦煌研究院把它解释错了,这是在敦煌的大迦叶,又是275窟!

 

经文又说,弥勒接过法衣,法衣很小,只盖住两个手指头。经里面明确地说了,“大迦叶骨身”,然后“胡跪”,胡人问“当名何等,云何奉持”,最后,“一切众生得弥勒佛……”,都是依据弥勒下生经,弥勒成佛经。


 

巴米扬大佛,从整个迦腻色伽时期的信仰来说,从我们看到的规格来说,一定是弥勒佛——从下面可以看到垂下来的法衣的角。



捏着衣角,弥勒佛。



捏着衣角,弥勒佛。



捏着衣角,弥勒佛。



捏着衣角,弥勒佛。



这个是青州的,北齐的造像,弥勒佛。刚才看过的那个壁画,就是手拿莲花那一刹那,模糊的一个人,就是弥勒佛。为什么?捏着衣角!因此,《悲华经》《弥勒大成佛经》合为一体,设计得非常好,符合经典。



回到敦煌254窟,我们刚刚看过了,(左边转轮王)下面是谁?我们只要一看他捏着衣角,一定是弥勒。弥勒干什么呢?做驱魔印,他的周围全是惊慌失措的鬼怪妖魔,因为他执法衣降伏鬼怪;下面这些人是听他讲经的,欢欣鼓舞,但是看起来都是贵族。佛教的神,佛、菩萨等等,基本上都是王室的人,跟我们老百姓没有关系。上面是转轮王,有千子。我们常常看到千佛,看到千佛,就知道这个地方一定有无量寿佛;如果看到无量寿佛,他旁边一定有一千个佛。所以,我们去颐和园,到智慧海,你看那个小琉璃阁,一个一个的佛,千子,千佛,这里面供奉的一定是无量寿佛。

 

这是最有名的一幅壁画,就是萨埵三太子“舍身饲虎图”,大家都很熟了。我们再看,有一座塔,所有的美术史专家、壁画专家和敦煌研究所都说是塔,错了!这又是一个重要的概念,这不叫塔,只有我们中国人才管它叫塔,弄得我现在也管它叫塔。它是什么?它叫“支提”。塔是做什么用的?存放舍利,白塔寺的白塔,北海的白塔,那都是安放舍利的,因此它是覆钵体,因为要把舍利扣着,这叫塔。凡是垒阁型,像大雁塔、小雁塔,还有北京的很多塔,比如砖塔胡同那个塔,那其实都是支提。支提是做什么用的?是升天用的,跟它相配的是大鹏金翅鸟。在密教的概念里,所有的佛,包括弥勒,是怎么下来的?是乘支提而下;一般人是怎么上到兜率天去的?是骑在大鹏金翅鸟背上,这么升上去的。大理三塔,其实也是三个支提。经里面讲得非常清楚,支提里面是供佛的,因为它载着佛上下;还有的是供经,它不供骨灰。所以这个也是《弥勒下生经》和《悲华经》的组合,但是在我看来,比阿旃陀那个要差。



在大都会一个特别大的厅,就是有佛教壁画的那个厅,有很大一个碑塔,我们通过今天的讲座一眼就能看出来,碑的后面是转轮王。为什么呢?交脚!它的正面,执衣角的,是弥勒佛。转轮王,无量寿,一定有千子塔,一定有千子佛。



最后,这是纽约大都会一个很小的像,其实很珍贵,它是刻出来的木的模,然后把泥填进去造的。这样的像,就让佛教传播的时候,速度非常快——你带一套模子,跑到哪儿只要有黏土,那就行了,往里面填土,一个星期庙就起来了。做模子原型的人一定都是当时最好最有名的工匠,因为泥模佛像在我个人看来,都是精品。当年斯坦因在新疆的考察,发现的大量的都是这个,三合土填进去,覆粉,再描彩,很快,一座小庙就起来了。

 

本文为2018年3月31日作家阿城为就士游大讲堂所做演讲的录音整理,文稿未经阿城老师审阅。


陈丹青:阿城是作家里的作家



东东枪:阿城不属于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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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做一个觉醒者有多难?

2018-05-02 航亿苇 

一个觉醒者坚持自己,并不当真有多难。我看见在民间,就有一些高人在那里默默坚持自己精神上的圣洁。只是有一个前提,你必须当真醒了。如果你并未真正地苏醒了,而只是自以为已经成为真理的化身,那你其实仍然是一个糊涂虫。

一个人如何达到觉醒者那个高度,却很难用简单的言语来判断,但有一点,觉醒者相互间都是明白的。你断事断人在理了,做到了知行合一,你就是那样一类人了。

真正的觉醒者是穿越时空的,对万事万物看穿了,看得通透了,关键就是能够对人间的各种诱惑,对当下的种种罪恶,能够泰然处之,恰到好处地来调理与规划,而不是偏激偏执,用幻觉面对现实。正由于他们已经不受诱惑,高官厚禄无法将他们收买,打击迫害也不可能摧毁他们的人格与意志。宗教界常说的得道之人,就是他们。他们不需要到深身老林去苦修,就在人间,就在凡尘中,却已经大彻大悟。喜怒哀乐他们依然有,却不会被那些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力与做人的基本准则。

与觉醒者在一起,如果你已经相对正常一些,就会产生巨大的获得感。你的所言所行,给人许多共鸣。无需太多的深谈。三言两语,就让你有似曾相识与相见恨晚之感。当你也成为觉醒者的时候,你也会同样给他人这种喜乐与愉悦。但是,一个人如果形成了极端的人格与思想,就无法与觉醒者同行。


修指甲就靠它!

有时候,觉醒者是比较孤零的。就由于他们已经看到了时势的先机,而社会的众议,却是错失的。这时候,觉醒者多选择善者不辩之策,让时间与事实来证明。面对群氓或巨大的压迫,觉醒者会有一个基本的评估。如果无能为力,虽然也有呼吁,却不作无谓的对抗,更不可能号召他人去鸡蛋碰石头。觉醒者深信一点,当社会至乱的时候,就到了改变之时,故并急于一时一刻的争讼与缠斗,否则,就不是真正的觉醒者了。

觉醒者最为期盼的是有更多觉醒者。只有这样,社会才能走向光明。在狂风大作的黑夜,觉醒者只是一个火种,并不期望依靠单独的个体力量能够将这个黑夜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但是,他们相信一个个的人,更多的人举起了火把,就能照亮这个黑夜。他们相信光明就是心中持续的亮堂。

觉醒者深知一个人无法穷尽真知真智,深知一个人所学所识有限,难免被假象所迷惑,所以,一直要对自己经常性地反省,一旦错了,就勇于自我修正。一时间,在众多觉醒者只有少数几个判断正确,等到社会与历史真相终于给出了答案,其他觉醒者都会勇于认错,而那少数几个正确者,并不敢因此而自负,而是要提醒自己,这次对了,下次也许就错了。觉醒者作为一个群体,就是敢于承认自己的局限性,从而不断设法提升自己的认知能力与水平。

有人说,如果一个人面临持续的打击与迫害,那是做不到继续坚持自己的。有些不幸的人是有可能陷入那样的绝境。但是,如果你是真正的觉醒者,哪怕就进了地狱,魔鬼也无法剥夺你的人格与意志。社会环境很恶劣,制度总在摧毁人性人伦是一回事,你坚持自己的人格独立、精神独立、思想独立又是另外一回事。一个高人,就是能够出污泥而不染,就能能够面对残酷的现实不会放弃自己初心。“别人作恶多端而不会受到惩罚,那凭什么还在那里坚持?”——如此的理由,觉醒者并不认同。别人的恶,社会的恶,那不是可以自我放纵的理由。

人其实就是要对个人的得失、社会的得失、历史的得失有一个清醒又明智的判别。就个人的得失而言,觉醒者并非那种假清高,搞得自己视金钱如粪土那般,转而以为自己可以用道德大棒来指挥他人与社会。不是那样的。面对金钱、权力、名誉、美色等,觉醒者原本不以为意,谈不上非要做什么姿态来拒绝。如果在道义、规则上合理合法,他们认为有所求也并不为过。一是你获取那些采取什么样一个方法,二是你拥有那些之后又如何处置。所作所为合于道义与规则,且又不受所得所迷惑,那你以平常心对待就可以了。觉醒者会懒得去比较个人的得失,只管观察你的来路与去路是否干干净净。

世界上觉醒者多了,邪恶与愚昧者就自然少了。这世界没有一批觉醒的先行者,也就不可能有人设计出好的制度来。当然,有了好的制度,又可以产生更多的觉醒者。一个人的觉醒不在于学历、身份、地位那些,而是自己有没有初始的发愿,然后渐渐有了自悟,并沿着悟出的心得来管理好自己的行为。人的一生最多也就3万多天。少一天的迷茫,就多一天的价值获得。人要不虚度此生,就当真正珍惜自己的每一天。而邪魔歪道,只会让自己迷失。有人迷失一时,有人却会迷失整个人生。只有觉醒者才会找到自己真正的人生精彩,那属于灵魂的洁净与高贵。


余华:生活和幸存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我曾经以作者的身份议论过福贵的人生。一些意大利的中学生向我提出了一个十分有益的问题:“为什么您的小说《活着》在那样一种极端的环境中还要讲生活而不是幸存?生活和幸存之间轻微的分界在哪里?”


我的回答是这样的:“在中国,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来说,生活和幸存就是一枚分币的两面,它们之间轻微的分界在于方向的不同。对《活着》而言,生活是一个人对自己经历的感受,而幸存往往是旁观者对别人经历的看法。《活着》中的福贵虽然历经苦难,但是他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我用的是第一人称的叙述,福贵的讲述里不需要别人的看法,只需要他自己的感受,所以他讲述的是生活。如果用第三人称来叙述,如果有了旁人的看法,那么福贵在读者的眼中就会是一个苦难中的幸存者。”


出于上述的理由,我在其他的时候也重复了这样的观点。我说在旁人眼中福贵的一生是苦熬的一生;可是对于福贵自己,我相信他更多地感受到了幸福。于是那些意大利中学生的祖先、伟大的贺拉斯警告我:“人的幸福要等到最后,在他生前和葬礼前,无人有权说他幸福。”



贺拉斯的警告让我感到不安。我努力说服自己:以后不要再去议论别人的人生。现在,当角川书店希望我为《活着》写一篇序言时,我想谈谈另外一个话题。


我要谈论的话题是──谁创造了故事和神奇?我想应该是时间创造的。我相信是时间创造了诞生和死亡,创造了幸福和痛苦,创造了平静和动荡,创造了记忆和感受,创造了理解和想象,最后创造了故事和神奇。贺知章的《回乡偶书》说的就是时间带来的喜悦和辛酸:“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太平广记》卷第二百七十四讲述了一个由时间创造的故事。一位名叫崔护的少年,资质甚美可是孤寂寡合。某一年的清明日,崔护独自来到了城南郊外,看到一处花木葱翠的庭院,占地一亩却寂若无人。崔护扣门良久,有一少女娇艳的容貌在门缝中若隐若现,简单的对话之后,崔护以“寻春独行,酒渴求饮”的理由进入院内,崔护饮水期间,少女斜倚着一棵盛开着桃花的小树,“妖姿媚态,绰有余妍”。两人四目相视,久而久之。崔护告辞离去时,少女送至门口。此后的日子里,崔护度日如年,时刻思念着少女的容颜。到了第二年的清明日,崔护终于再次起身前往城南,来到庭院门外,看到花木和门院还是去年的模样,只是人去院空,门上一把大锁显得冰凉和无情。崔护在伤感和叹息里,将一首小诗题在了门上:“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简短的故事说出了时间的意味深长。崔护和少女之间除了四目相视,没有任何其他的交往,只是夜以继日的思念之情,在时间的节奏里各自流淌。



在这里,时间隐藏了它的身份,可是又掌握着两个人的命运。我们的阅读无法抚摸它,也无法注视它,可是我们又时刻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就像寒冷的来到一样,我们不能注视也不能抚摸,我们只能浑身发抖地去感受。就这样,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行为都不用做,只要有一年的时间,也可以更短暂或者更漫长,崔护和少女玉洁冰清的恋情便会随风消散,便会“人面不知何处去”。


类似的叙述在我们的文学里随处可见,让时间中断流动的叙述,然后再从多年以后开始,这时候截然不同的情景不需要铺垫,也不需要解释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在文学的叙述里,没有什么比时间更具有说服力了,因为时间无须通知我们就可以改变一切。


另一个例子来自但丁《神曲》中的诗句。当但丁写到箭离弦击中目标时,他这样写:“箭中了目标,离了弦。”这诗句的神奇之处在于但丁改变了语言中的时间顺序,让我们顷刻间感受到了语言带来的速度。这个例子告诉我们,时间不仅仅创造了故事和情节的神奇,同时也创造了句子和细节的神奇。


我曾经在两部非凡的短篇小说里读到了比很多长篇小说还要漫长的时间,一部是美国作家艾萨克·辛格的《傻瓜吉姆佩尔》,另一部是巴西作家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的《河的第三条岸》。这两部作品异曲同工,它们都是由时间创造出了叙述,让时间帮助着一个人的一生在几千字的篇幅里栩栩如生。


与此同时,文学叙述中的时间还造就了《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和《百年孤独》的故事和神奇,这些篇幅浩瀚的作品和那些篇幅简短的作品共同指出了文学叙述的品质,这就是时间的神奇。就像树木插满了森林一样,时间的神奇插满了我们的文学。


最后我应该再来说一说《活着》。我想这是关于一个人一生的故事,因此它也表达了时间的漫长和时间的短暂,表达了时间的动荡和时间的宁静。在文学的叙述里,描述一生的方式是表达时间最为直接的方式,我的意思是说时间的变化掌握了《活着》里福贵命运的变化,或者说时间的方式就是福贵活着的方式。我知道是时间的神奇让我完成了《活着》的叙述,可是我不知道《活着》的叙述是否又表达出了这样的神奇?我知道福贵的一生窄如手掌,可是我不知道是否也宽若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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